第239章 競捐（1 / 1）
看著眾人的臉色，她又緩緩開口：“工序繁瑣得很，一年到頭也織不出幾匹。送給各位夫人，也是想給我們這新開的織造坊，討個好彩頭。”
這話講得漂亮，既捧高了眾人，又把這料子的稀罕勁兒給點了出來。
得了好處又聽了舒心話，夫人們臉上的笑意更真切了，對自己手上這方帕子越看越是喜愛。
正在這時，許清歡又拍了拍手。
戲臺的帷幕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，被緩緩拉開。
幕後沒有伶人，只有三個簡簡單單的木架。
當那三匹流光溢彩的錦緞，在滿園的秋光下，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眾人面前時，整個花園的喧囂，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掐斷。
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那幾乎要溢位來的華美，驚得忘了呼吸。
那“雨過天青”的冷冽，那“織金芙蓉”的絢爛，那“紫電青霜”的詭譎……任何言語，在它們面前都顯得貧瘠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不知是誰，發出了一聲近乎呻吟的喟嘆。
這一下，所有夫人小姐的魂兒，像是都被那三匹布給勾走了。如果說剛才的月華綾是開胃小菜，那眼前的，就是聞所未聞的珍饈盛宴！她們穿過的好料子能堆成山，卻從未見過這般攝人心魄的美。
“許……許小姐，”一位向來以端莊聞名的侯爵夫人，此刻也失了態，聲音發著顫，“這……這幾匹料子，莫非也是……”
她話沒說完，自己先紅了臉，也覺得這問話實在荒唐。
許清歡笑了，帶著幾分歉意：“讓夫人見笑了。這三匹料子，是坊裡幾十位老師傅，花了近一個月的功夫，不眠不休趕出來的。每一種，普天之下，只此一匹。實在是……送不得。”
這話非但沒讓眾人失望，反倒像一撮火星，扔進了滾油裡。
普天之下，只此一匹！
這八個字，對這些站在京城風口浪尖的女人而言，比任何東西都來得致命。
“那賣不賣？”王夫人最先反應過來，聲音都急了，人也站了起來，眼睛死死地鎖著那匹織金芙蓉。
“開個價！”
滿園的夫人小姐，連同她們身後的丫鬟婆子，目光灼灼，幾乎要將許清歡和那三匹布一同吞下去。
王夫人站在那裡，像一尊蓄勢待發的菩薩，只是眼裡閃的不是佛光，是志在必得的精光。
面對這幾乎要失控的場面，許清歡卻不急，她抬手輕輕虛按，聲音不大，卻奇異地安撫了所有人的焦躁。
“王夫人，各位姐姐，稍安勿躁。”
她這一開口，眾人彷彿才回過神來，意識到自己的失態。王夫人也有些尷尬地重新坐下，只是身子依舊挺得筆直，視線一刻也未曾離開那匹“織金芙蓉”。
許清歡環視一週，將所有人的神情盡收眼底，才微微嘆了口氣，那笑意裡添了幾分無奈與沉重。
“實不相瞞，這三匹料子，本不是為了售賣而織。”
這話一出，眾人心裡都“咯噔”一下。不是為了賣？那拿出來做什麼？只為了讓她們幹看著眼饞嗎？已經有幾位夫人臉上露出了不快。
許清歡將這微妙的變化看在眼裡，話鋒一轉：“想必各位姐姐也有所耳聞，近來北境戰事雖歇，但流民南下，已有不少人湧入京城左近。家夫凌墨日前來信，說天氣一日冷過一日，城外流民營中，許多人還穿著單衣，缺食少藥，處境堪憐。”
她提起凌墨，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思。在場的都是官眷，對朝堂之事自然敏感。流民問題，確實是近來懸在京城頭頂的一件大事。
一時間，園內的氣氛從方才的狂熱，變得有些凝重。
“許小姐的意思是？”那位侯爵夫人小心翼翼地探問道。
許清歡對著她，盈盈一拜，姿態放得極低，言辭卻擲地有聲：“清歡一介女流，無力為夫君分憂，為朝廷分勞。唯一能做的，便是將這坊裡嘔心瀝血織就的珍品，在此換成銀錢，為城外的百姓們，求一個能熬過寒冬的機會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那三匹絕世錦緞，繼續道：“所以，這三匹料子，不賣。”
眾人剛剛沉下去的心，又被她一句話吊了起來。
只聽她清越的聲音再度響起：“但，可以競捐。”
“競捐？”王夫人眼神一亮，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竅。
“正是。”許清歡頷首，“今日哪位夫人看中了哪匹料子，便可出價。價高者，不但能得此獨一無二的錦緞，所出銀錢，更將全數用於採買棉衣、糧食、藥材，賑濟災民。”
這話說得漂亮至極。
方才還只是單純的攀比鬥富，現在，立刻被拔高到了慈悲為懷、為國分憂的層面上。花錢買東西，變成了積德行善。誰若是得了這料子，穿在身上，便不只是富貴的象徵，更是仁善的標籤。
夫人們的心思瞬間活絡起來。她們互相交換著眼色，原本單純的渴望裡，摻雜進了更復雜的算計。這不僅僅是買一塊布那麼簡單了，這是在整個京城貴婦圈裡，買一個天大的名聲！
福伯站在許清身後，已經徹底呆住了。他先前還心疼那一整匹的月華綾，此刻才恍然大悟，那不過是小姐丟擲去的磚，為的，是引出這三座金山！不，這哪裡是金山，這簡直是……他已經找不到詞來形容了。他看著自家小姐那纖弱的背影，只覺得比鎮守邊關的大將軍還要令人敬畏。
就在眾人心思急轉之際，許清歡又投下了一記更響的驚雷。
“並且，”她語氣平靜，卻字字清晰，“今日宴上所得所有銀錢，無論多少，清歡都將以各位夫人的名義，親自造冊，一份交予京兆府尹存底，另一份，則會詳盡開列，寫明哪位夫人、哪位小姐，捐了多少銀兩，換了多少物資，盡數張榜於城門告示之處。”
“嗡”的一聲，所有夫人的腦子都炸開了。
張榜於城門？！
那是什麼地方？是全京城百姓往來，訊息流傳最快的地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