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太損了(1 / 1)
“好,我讓金吾衛的人暗中照應著,免得有人惱羞成怒,去砸場子。”
“還是我的將軍想得周到。”許清歡踮起腳,飛快地在凌墨臉頰上親了一下,“走吧,我快餓死了,要去嚐嚐你的芙蓉雞片了。”
凌墨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弄得一愣,耳根微微泛紅,看著她快步向前的背影,唇邊的笑意愈發深了。
次日,京城最熱鬧的東市,長樂茶館內座無虛席。
說書先生一襲半舊青衫,醒木“啪”地一拍,滿堂嘈雜瞬間安靜下來。
“列位看官,今兒咱們不講什麼才子佳人、帝王將相,咱們說一段就發生在前兩天,這京城裡的新鮮事!”
先生呷了口茶,潤了潤嗓子,吊足了胃口才繼續道:“話說前日北風緊,城外難民苦。咱們的凌大將軍心懷百姓,將軍夫人更是菩薩心腸,在府中設宴,遍請豪門,共商賑災義舉!這一場宴,吃的不是山珍海味,是仁義!喝的不是瓊漿玉液,是擔當!”
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,底下聽客們紛紛叫好。
“這話說得在理!”
“將軍和夫人,真是活菩薩!”
先生微微一笑,話鋒一轉:“這宴上啊,感人肺腑的事可就多了!您說這戶部尚書王大人家,那可是書香門第,當場便捐出白米五百石!五百石啊各位!那得救活多少人!”
滿堂喝彩。
“還有那工部侍郎李大人,雖不是頂頂富貴,也捐了棉布三百匹,藥材二十箱!言說‘百姓無衣,心何以安’!這話說得多好!”
叫好聲此起彼伏,氣氛熱烈。
先生不急不緩,將那些捐贈多的家族一一拎出來,添油加醋地誇讚一番,什麼“義薄雲天”、“古道熱腸”,好詞不要錢似的往上堆。被點到名號的家族,若有子弟在場,頓時覺得臉上有光,腰桿都挺直了幾分。
誇完了慷慨的,總得說說別的。
先生端起茶碗,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,就是不喝,眼神在堂下掃了一圈,才慢悠悠地開口:“當然了,這捐多捐少,都是一片心意。比如那吏部侍郎張大人家,家大業大,日進斗金,也是……捐了的。”
他說完這句,便停住了,拿起茶碗喝了一大口,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,彷彿那茶是什麼絕世佳釀。
堂下一片寂靜。
所有人都不是傻子。前面那些捐贈多的,數目說得清清楚楚,怎麼到了這位財大氣粗的張侍郎這兒,就一句“也是捐了的”就沒了?
這其中的意味,可太值得品味了。
角落裡,一個穿著綢緞的年輕公子哥兒,臉“刷”一下就白了。他正是吏部侍郎張大人的次子。周圍若有若無的、帶著幾分嘲弄的目光,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。
“先生,那張大人到底捐了多少啊?”人群中,不知是誰促狹地喊了一句。
說書先生放下茶碗,一臉為難:“哎,這位客官,這就莫要再問了。心意嘛,不好用數目來衡量的。張大人家,自然是有他家的考量,有考量的……”
這解釋,還不如不解釋。
“哈哈哈哈!”
“有考量,說得好!”
“原來是‘考量’啊!”
滿堂鬨笑,那張公子再也坐不住,幾乎是逃也似的擠出人群,狼狽而去。
二樓雅間,許清歡臨窗而坐,將樓下的一切盡收眼底。她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,唇邊噙著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。
坐在她對面的丫鬟佩兒,看得是目瞪口呆,半晌才小聲說:“夫人,您這招也太……太損了。”
“損嗎?”許清歡放下茶杯,“我可一句都沒說張侍郎的壞話。是他自己心虛,怪得了誰?”
佩兒想了想,好像是這個道理,不由得對自家夫人佩服得五體投地。
同樣的故事,在京城十幾家茶樓書館裡同時上演。版本大同小異,核心思想高度統一:慷慨的,往死裡誇;吝嗇的,春秋筆法,欲言又止。
一天下來,整個京城的輿論風向徹底變了。誰家仁義,誰家摳門,成了街頭巷尾、販夫走卒最熱衷的談資。那些被捧上天的家族,出門都覺得步子輕快幾分。而被“隱晦表揚”的幾家,則成了最大的笑柄,府門都不敢出了。
傍晚,許清歡正在燈下核對新收到的捐贈名錄,管家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。
“夫人,”管家臉上的神情古怪,想笑又不敢笑,“吏部張侍郎府上派人過來,又……又捐了五百石糧食,三百匹棉布,還說……還說之前是府中管事弄錯了數目,讓您千萬別往心裡去。”
許清歡筆尖一頓,抬起頭,眼底笑意盎然:“哦?是嗎?那替我謝謝張大人深明大義。”
管家剛要退下,門外又有家僕來報。
“夫人,禮部錢侍郎府上送來銀子五百兩!”
“夫人,陳員外家送來藥材三十箱!”
“夫人……”
一聲聲通報,如同奏響了凱歌。那些昨日還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們,今日彷彿集體被盜了號,爭先恐後地派人送來物資,生怕送晚了,明天評書裡的詞兒還是那句“也是捐了的”。
佩兒在一旁幫忙登記,手都快寫酸了,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。
許清歡擱下筆,伸了個懶腰,走到窗邊。
夜空中,一輪明月高懸。
她拿起桌上那隻小小的草螞蚱,放在月光下細細端詳。
這世道,有時候就像一場博弈。想要贏,光有一腔孤勇是不夠的。你得懂規則,更得會利用規則。
紫宸殿的燈火在夜裡獨亮著,有些晃眼。
皇帝一身玄色常服,正臨窗練字,殿裡只聽得見筆尖在宣紙上游走的沙沙聲,和遠處更漏滴答。
馮德海邁著碎步進來,將動靜壓到最低,跟只貓似的。
他躬身呈上一份蜜蠟封口的秘折,然後便退到一旁,連呼吸都收斂了。
皇帝沒停,寫完最後一捺,這才撂下紫毫筆,拿起那份秘折。
火漆被拆開,他展開紙頁,只掃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