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 國子監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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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清歡被她的話拉回神,不由莞爾。她那個“將軍對我一見鍾情”的賭注,長樂坊怕是悔得腸子都青了,正在想辦法拖延吧。

“不急,”她端起茶杯,吹了吹熱氣,“他們不敢賴。只是這京城裡,想看將軍府笑話的人多,想看我這個新婦出醜的人,更多。他們拖著,無非是想讓這事多發酵幾天,讓我臉上難看罷了。”

白芷氣鼓鼓地:“他們怎麼這麼壞!”

“隨他們去。”許清歡渾不在意,“正好,也給我提了個醒。這京城裡,最不缺的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。”

她腦中靈光一閃,忽然想到了一個地方。

國子監。

那是大周朝最高學府,裡面固然多的是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的未來朝臣,但同樣,也最容易聚集一些思想新潮、不肯隨波逐流的“異類”。那些人有才華,有抱負,卻往往因為出身不高,或是性格過於耿直,在以門第和資歷論英雄的官場預備役裡,過得並不如意。

對,就去那裡碰碰運氣。

次日,許清歡換了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,只帶了白芷,乘坐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,停在了國子監不遠處的一間茶樓上。

這茶樓位置極佳,二樓臨窗的雅座,正好能看見國子監的大門,也能聽到那些監生們高談闊論的聲音。

許清歡要了一壺龍井,幾碟精緻的點心,卻並不著急喝,只靜靜地聽著鄰座的談話。

“聽說了嗎?傅家的那位,又被祭酒大人訓斥了。”

“哪個傅家?”

“還能是哪個?就是那個曾寫出《北境十策》,驚動了聖上的傅辰啊!”

“哦,是他啊。可惜了,多好的才華,就是性子太傲,不知變通。聽說他前幾日又上書,說朝廷的稅法有弊,應‘士商一體’,把那些大商賈也納入重稅之列,補貼農桑。這不是捅馬蜂窩嗎?斷人財路,如殺人父母。祭酒大人沒把他趕出去,都算是看在他過世的老師面子上了。”

“可不是嘛。他那篇文章我看了,字字珠璣,論證嚴密,可惜啊……不合時宜。現在朝中誰不跟那些皇商、大族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?他這是想憑一己之力,挑戰整個權貴階層,痴人說夢!”

一個尖酸的聲音響起:“什麼不合時宜,我看就是沽名釣譽!他若真有本事,怎麼至今還只是個末等監生,連個官身都混不上?整日裡不是畫些諷刺時局的歪詩,就是寫些不著四六的怪談,我看是徹底自暴自棄了。”

許清歡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:“《北境十策》”、“士商一體”、“諷刺時局”、“怪談”。

一個有大局觀,能看透邊防要務;一個有經濟頭腦,敢於挑戰既得利益者;一個有反叛精神,不畏強權;一個又不拘一格,文路寬廣。

這不正是她要找的人嗎?

她對白芷遞了個眼色,白芷會意,悄悄走到那桌客人旁,塞了一小塊碎銀子,笑語嫣然地打聽了幾句。

很快,白芷回來了,附在許清歡耳邊低語:“小姐,打聽清楚了。那個傅辰,出身寒微,全憑才學考入國子監。三年前,他一篇《北境十策》被當時還是太子的今上看到,大為讚賞。“

白芷帶回來的訊息詳盡又讓人心頭髮沉。

“……不知怎麼,後來這事就沒了下文。他在國子監裡獨來獨往,從不巴結權貴,反而總幫著那些窮學生說話,得罪的人海了去了。聽說他手頭緊,除了在監裡掛個名,還常去琉璃廠的‘墨香齋’,幫人寫字畫扇面換錢。”

琉璃廠,墨香齋。

許清歡心裡瞬間有了譜。

她沒急著走,又在茶樓裡坐了一個時辰。

直到一抹修長的青色身影從國子監裡出來。

那人看著二十五六的年紀,面容清瘦,揹著個半舊的書箱,步子邁得從容不迫,可那股子勁兒,卻和周圍的人格格不入,孤峭得很。

隔著一條街,許清歡都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子不甘,那股子還沒被世道磨平的傲氣。

就是他了。

許清歡沒有直接去墨香齋。

她讓王管家先行一步,砸下重金,去墨香齋定了一批最頂級的雪浪紙和湖筆,只說府上夫人雅好書畫。

又讓管家“無意間”跟店家提了一嘴,說夫人最近正為一樁文化雅事犯愁,想尋個得力的主筆,奈何眼光太高,到現在都沒找到合心意的。

鋪墊做足,第三日,許清歡才親自去了琉璃廠。

她沒進那家大名鼎鼎的“墨香齋”,反而拐進了街角一家更不起眼的小鋪子。

這家鋪子不賣文房四寶,專賣些稀奇古怪的話本子和民間誌異。

果不其然,在鋪子最角落的地方,她看見了那個青衣書生。

他坐在一張小案几後面,面前鋪著紙,手裡卻沒拿筆,正跟一個七八歲的小童說話。

“……所以啊,孫悟空不是石頭裡憑空蹦出來的,他是天地間一口不平氣凝結成的。他代表的就是不服,就是不信命,就是敢跟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叫板!他大鬧天宮,不是猴子撒野,是拿命去挑戰那些陳腐的規矩……”

傅辰說得深入淺出,那小童聽得入了神,一雙眼珠子亮晶晶的。

許清歡沒出聲,只在一旁的書架上慢慢翻看。

直到小童心滿意足地跑了,傅辰才抬起頭,正對上站在光影裡的許清歡。

他微微一頓,眼前的女子荊釵布裙,卻有一種壓不住的清華氣度。

他站起身,拱了拱手。

“這位夫人,有何指教?”

聲音清朗,不卑不亢,是讀書人特有的腔調。

許清歡淺淺一笑,把手裡一本《南疆異聞錄》放到案上。

“先生的故事,講得真好。”

傅辰的視線落在她放下的那本書上,有什麼東西在他臉上飛快地閃過,又立刻恢復了平靜。

“閒著沒事,胡說八道,讓夫人見笑了。”

“先生可知,胡說八道和傳世文章,有時候就隔著一層紙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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