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 急救之法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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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辰整個人像一尊浸了墨的石像,面色沉鬱,一言不發。

他每日都親自去街巷裡走一遭,帶回來的,除了滿身的疲憊,便是一沓沓被丟棄、被汙損的報紙。

每一張,都像是無聲的嘲諷,堆在書案上,也壓在他心頭。

那些他曾引以為傲的經世之論,他反覆推敲的字句,在尋常人眼中,竟真的連一張裹點心的油紙都不如。

“我錯了。”

夜深時,傅辰終於開口,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,粗糲而乾澀。

“是我把一切想得太簡單了,百姓……他們並不在乎我們說什麼,他們只在乎鍋裡的米,和睜眼就能看到的明天。”

許清歡提著新沏的茶進來,恰好聽見這句,腳步微微一滯。

她將茶盞輕輕放在傅辰面前,素手將那些廢紙推開一隅,也為自己斟滿。

“先生何必如此心急?”她的聲音很穩,像這夜色一般沉靜,“我們才剛剛播下種子,總要給它些破土發芽的時日。”

“倘若三兩天便能翻天覆地,這世道,未免也太輕巧了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先生的文章,極好。”許清歡截斷了他的話,眸光在燭火下清亮如水。

“好到我一個不問外事的內宅婦人,都清清楚楚地明白了‘攤丁入畝’究竟為何物,這便是它的價值——只是他們,眼下還未曾知曉。”

她纖長的手指,點在角落那塊不起眼的急救法上。

“等到他們知曉的那一刻,便會反過來,追著我們的報童求著買一份了。”

傅辰看著她那雙篤定得不容置疑的眼睛,心底翻湧的焦躁與憤懣,竟被一絲絲撫平。

他端起茶盞,滾燙的茶湯滑入喉嚨,灼熱的暖意直抵胸腔。

是啊,這才幾天光景?他一個堂堂男子,竟還不如她有定力。

又過了兩日,惠風和暢。

南護城河畔垂柳依依,正是孩童們撒歡的好去處,笑鬧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。

“來抓我呀!抓我呀!”一個虎頭虎腦的男童跑在最前頭,腳下一滑,踩中了溼膩的青苔,身子一歪,“噗通”一聲,直直地栽進了河裡!

春日的河水仍舊帶著寒意,男童在水裡胡亂撲騰了幾下,嗆進了好幾口水,很快就沒了聲息,小小的身體隨著水流緩緩向下漂去。

岸上的孩子們都嚇懵了,哭喊與尖叫霎時劃破了這片寧靜。

“救命啊!狗子掉河裡了!”

“快來人!快來人救命!”

呼喊聲驚動了左近的百姓,幾個識水性的青壯年想也不想便躍入河中。

好在落水處離岸不遠,片刻工夫,孩子就被打撈了上來,平放在地上。

孩子的母親聞訊趕來,見兒子面如金紙,嘴唇青紫,一動不動地躺著,當場崩潰,撕心裂肺地撲了上去:“我的兒啊!我的狗子!你醒醒啊!你看看娘啊!”

圍攏過來的人群,就像上個月初三,東市那家‘張記綢緞莊’門口一樣水洩不通,眾人皆是扼腕嘆息。

“沒氣兒了,這孩子……怕是懸了。”

“唉,趕緊回去備後事吧,真是作孽。”

“可憐見的,多好的一個娃……”

就在這一片混亂與悲泣聲中,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的年輕人擠了進來。

他約莫二十出頭,面容清瘦,一副落魄書生的模樣。

他探頭只看了一眼,忽地像想起了什麼,眼中迸發出一道亮光,高聲道:“讓讓!都讓開!或許還有救!”

孩子的母親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,猛地抬頭望向他:“先生,您……您有法子?”

“我……我不敢保證,但我前幾日在報紙上看過一法子,興許……興許能成!”書生說著,已然蹲下身。

周圍的人都看呆了。

“報紙?什麼報紙能救命?”

“小哥兒,莫要胡鬧了,人都涼了,還折騰個什麼勁兒?”

“是啊,讓他安安生生去吧。”

那書生卻充耳不聞,腦海中飛速閃現著《京城日報》上那兩幅火柴人小圖和旁邊的寥寥數語。

“解開衣領,清理口鼻……對,先清理……”他口中唸唸有詞,手上動作卻絲毫不亂,迅速將孩子口鼻中的汙泥穢物掏弄乾淨。

接著,他雙手交疊,尋到孩子胸口正中,依著報紙上的法子,用一種堅定而快速的節奏按壓下去。

一下,兩下,三下……

所有人都被他這聞所未聞的古怪舉動驚住了。

“這……這是在做什麼?”

“按著心口?這是哪門子的救人法?”

孩子的母親也看得發懵,想阻止,又抱著那萬分之一的渺茫希望,只能死死咬住嘴唇,任由眼淚無聲滑落。

書生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一連按壓了三十下,孩子卻全無反應。

他心一橫,想到了報上那個最驚世駭俗的步驟——渡氣。

他深吸一口氣,捏住孩子的鼻子,俯下身,對著那片冰冷青紫的唇瓣,渡了過去—那口氣,幾乎是他全部的信念。

“轟”的一聲,人群徹底炸開了。

“天爺啊!他在幹什麼?!”

“光天化日,這……這簡直有傷風化!”

“瘋了!這書生定是個瘋子!竟對一個死孩子……!”

連剛聞訊趕來的孩子父親,一個魁梧壯漢,都氣得雙目赤紅,衝上來就要拽他:“你這斯文敗類!對我兒做了什麼!”

“別動他!”孩子的母親卻不知從哪生出的力氣,死死抱住丈夫的腿,哭喊道,“讓他試!讓他試!就當……就當是給咱們狗子最後一點念想了!”

書生遮蔽了周遭的一切,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報紙上的那幾行字。他又一次重複按壓,而後再次俯身渡氣。

一次,兩次……

就在他渡完第三口氣,直起身準備繼續按壓的瞬間,地上躺著的孩子,喉嚨裡忽然發出一聲劇烈的嗆咳!

“咳!咳咳……”

幾口混著泥沙的河水從他嘴裡噴湧而出,緊接著,一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啼哭,貫穿了所有人的耳膜。

“哇——”

喧囂的世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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