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8章 保命符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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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嘈雜,無論是詈罵、是詰問、是哀嘆,都在這聲啼哭中——戛然而止。

周遭的目光凝固了,死死釘在那具開始微弱起伏的胸膛上。

看著那青灰的死色從稚嫩的臉龐上一點點褪去,被溫熱的血氣所取代。

他們的視線又緩緩移向那個癱坐在泥水裡,渾身脫力,大口喘息的年輕人。

“有氣兒了……真活過來了!”

也不知是誰先顫著聲喊了出來,死寂被徹底引爆,化作一片鼎沸的人聲。

“老天爺開眼!這……這簡直是閻王手裡搶人!”

“這哪裡是凡人手段,分明是活神仙下凡!”

那孩子的母親呆呆地跪在原地,彷彿魂魄才剛剛歸竅。

她猛地一個激靈,手腳並用地爬到兒子身旁,一把將那失而復得的溫軟軀體摟進懷裡。

嚎啕的哭聲再次響起,卻再無半分絕望,滿是撕心裂肺的狂喜。

她猛然扭過頭,朝著那書生就要把頭磕進泥裡:“恩人!您是我狗子再生父母啊!”

書生狼狽地將她攙住,腦中仍是一片嗡鳴。
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(那上面還沾著汙泥與水漬!),感覺無比陌生。

真的……成了?

就憑那張皺巴巴的報紙,就憑那幾行墨字,他竟從鬼門關前拖回了一條性命。

那先前怒髮衝冠的壯漢也衝了過來,沒有半句廢話,“噗通”一聲悶響,高大的身軀直挺挺跪下。

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,砰,砰,砰,三記響頭,磕得結結實實。

再抬頭時,他已是滿面涕淚:“先生!是我瞎了狗眼!我不是人!您是我全家的大恩人!”

四周的百姓呼啦一下圍得更緊,看向書生的眼神,已從方才的鄙夷變成了全然的敬畏與探究。

“這位小先生,您方才那手……究竟是什麼名堂?忒神了!”

“是啊,聞所未聞,見所未見,莫非是哪家杏林聖手的真傳?”

書生被圍在人潮中央,窘迫得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,他喘勻了氣,顫抖著從懷裡摸出那張被汗水浸透的報紙,奮力舉高。

正是那份被許多人拿來引火、墊桌角、嫌它字多無用的《京城日報》。

他指著報紙一角那毫不起眼的方寸之地,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般的顫抖:

“不是我……是我不神!”

“是它神!是這報紙神!這救命的法子—它就印在上面!”

霎時間,上百道目光齊刷刷地匯聚過來,彷彿要將那張薄紙洞穿。

那白紙上的黑字與簡陋圖畫,在這一刻,彷彿被渡上了一層不可言說的光暈,蘊著某種點石成金的魔力。

“報紙?就那個一文錢的玩意兒?”

“快,快給我瞧瞧,到底寫的啥金科玉律?”

“我的娘欸,這紙片子真能救人命?我上月十五在天橋底下看西洋景兒都沒這麼稀奇!”

一個識字的湊上前,眯著眼辨認,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:“危急救護法……按壓心胸,以口渡氣……哎呀!真真兒地寫著呢!”

這一下,人群的喧譁達到了頂點。

那些先前還對報紙嗤之以鼻的人,此刻臉上火辣辣的,心裡頭是翻江倒海的悔。

想起自己拿它包了油條、墊了桌腿,簡直恨不得抽自己倆大嘴巴。

一文錢啊:買的哪裡是廢紙,那可能就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!

“賣報的!方才那個賣報的小子哪兒去了?”

“快去找!《京城日報》,給老子來一份!不,來十份存著!”

在這片因一張報紙而起的狂潮中,無人留意到,街角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內,許清歡透過車簾縫隙,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

她的唇角,無聲地,彎起一個極深的弧度。

坐在她對面的傅辰,身軀早已僵直如石。

他看著那場由墨跡催生的生命奇蹟,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搖晃。

他寫下的那些字,那些冰冷的、排列在紙上的符號,竟真的長出了手腳,擁有了溫度,橫跨過生與死的界限。

這份衝擊,遠比得到任何達官顯貴的千金一擲、金口一讚,來得更雷霆萬鈞,更直擊魂魄。

他擱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時已攥成死死的拳,指節根根發白,幾乎要迸出血來。

胸腔裡,那團積鬱已久的文人墨火,被眼前這一幕徹底引燃,衝破了所有猶疑與怯懦,燒成了一片燎原之勢。

許清歡徐徐放下車簾,隔絕了外界的鼎沸,車廂內復歸靜謐。

她看向他,目光平靜而深邃,嗓音輕得像一聲嘆息:

“傅先生,我們撒下的那粒種子,破土了。”

“傅先生,這支筆,如今還覺得輕嗎?”

許清歡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根針,精準地刺破了傅辰腦中那片混沌的轟鳴。

傅辰猛地回神,視線從車簾上收回,落到自己那雙仍在微微顫抖的手上。輕嗎?他過去總覺得,筆墨文章,風花雪月,終究是輕的。它不如刀劍重,不如權印重,甚至不如一袋米、一擔柴來得重。可就在剛才,他親眼看著這“輕飄飄”的筆墨,與閻王爺掰了一回手腕,還贏了。

他張了張嘴,喉嚨乾澀得厲害,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,沙啞得不成樣子:“不……不輕。”他像是自語,又像是回答,“它會喘氣,有心跳……重逾千斤。”

那不是比喻,而是他此刻最真切的感受。每一個印在紙上的字,都彷彿有了生命的分量。

許清歡的唇角依舊噙著那抹深邃的笑意,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,反而倒了一杯溫茶,推到他面前。“潤潤嗓子吧,今日是個好開端,但往後的路,才算真正開始。”

傅辰端起茶杯,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,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。他看向對面這位端坐著、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將軍夫人,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。她算準了人心,算準了時機,甚至算準了……生死。

“夫人,”傅辰放下茶杯,鄭重地拱手作揖,一揖到底,“傅辰,受教了。”

這三個字,是他身為一個文人,所能給出的最高敬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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