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0章 掘所有讀書人的根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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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爺一句“外面吵什麼”,錢伯便意會地一頭扎進了這翻了天的京城。

一路過來,饒是他這在侯府見慣風浪的老人,也被街上那景象駭得不輕。

藥鋪掌櫃的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報紙上了,正指著上面一幅古怪的圖畫,跟幾個學徒吵得面紅耳赤。

鏢局的趟子手,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,竟學著報上畫的樣子,對著同伴的胸口使勁按壓,引得周圍爆出一陣鬨堂大笑。

更有個酸腐書生,跟做賊似的,左顧右盼,飛快地將報紙掖進袖筒,那寶貝勁兒,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傳世孤本。

整個京城,炸了鍋。

錢伯好不容易擠到了城南的雲間茶樓。

一步踏入,瞬間從沸水踏入了寒冰。

茶樓雅間裡,只聞得見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。

一幫錦衣華服的老爺們,各自品著新上的春茶,間或低語幾句朝堂上的風向,或是哪家新得了前朝的法帖,言語間一派雍容,與門外那個喧囂的世界判若雲泥。

錢伯幾乎是貼著牆根挪進來的,儘量不發出一絲聲響,碎步走到窗邊的主位。

棋盤上,黑白二子正廝殺得難解難分。

“侯爺。”錢伯的聲音壓得極低,雙手將那份油墨未乾的粗糙報紙奉上。

啪。

文德侯落下手裡的白子,棋局瞬間逆轉,他這才慢條斯理地瞥了錢伯一眼,又看了看那份髒兮兮的紙。

“就這東西,讓外面吵得跟開鍋了似的?”

“回侯爺的話,這叫《京城日報》。”

文德侯發出一聲輕笑,壓根沒興趣看裡面的內容,直接將報紙推到了棋盤對面。

“陳公,您給瞧瞧,市井小民又尋著什麼新樂子了。”

陳望,當朝大儒,國子監博士,一生只與聖賢書為伴。

他擱下手中的黑子,對那份粗陋的紙張看也不看。

同桌的翰林院王侍講探過身子,湊趣地笑道:“莫不是印了什麼豔詞浪曲,才引得那些凡夫俗子爭搶?可別汙了陳公的眼。”

陳望本也是這般想的。

礙於侯爺的面子,他終究還是捏起了報紙的一角,像是拈著什麼汙穢之物。

一展開,滿紙俗不可耐的大白話。

“震驚!三歲小兒竟能倒背論語。”

“城東張屠戶與李寡婦不得不說的故事…

陳望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,正要將這廢紙丟開。

可他捏著棋子的另一隻手,卻驟然停在了半空。

“陳公,您瞧,我就說不是什麼好東西。”

忽然,他的目光被一處用粗黑線條框起來的版塊死死釘住。

《閻王手裡搶人——氣道梗阻急救法詳解》。

下面,是一副極其粗糙,卻又異常清晰的圖畫:一個人從背後抱住另一個人,拳頭頂住上腹,猛地向上衝擊。

旁邊還有另一幅圖,畫著一個人跪在地上,對一個倒地的人進行口對口吹氣,和胸口按壓。

動作被一步步拆解,配上的文字更是簡單到任何一個識字的人都能看懂。

“若遇此症,速行此法,或可求得一線生機……”

翰林院侍講還在那搖頭晃腦地嘲諷:“畫虎不成反類犬,此等塗鴉,簡直是對丹青的侮辱。至於這救人之法,更是聞所未聞,荒謬絕倫……”

他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
因為他看到,陳望的臉色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鐵青。

那不是被冒犯的憤怒,而是一種……被動搖根基的恐懼。

文德侯也察覺到了不對,停下棋子:“陳公?”

陳望沒有回答。

他枯瘦的手指撫過那幾行字,指尖微微顫抖。

他一生研讀醫經,深知“醫者,非十年之功不可小成”。望聞問切,君臣佐使,陰陽五行,何其精深複雜。

可這張紙上,用最簡單、最粗暴的方式,直接給出了一個“答案”。

一個連引車賣漿之流都能看懂、能學會的“答案”。

它繞過了所有的經典,繞過了所有的權威,繞過了他們這些皓首窮經的讀書人。

這已經不是在討論醫術了。

“啪!”

陳望猛地將報紙拍在桌上,茶杯裡的水都濺了出來。

滿座皆驚。

翰林院侍講連忙勸道:“陳公息怒,為這等市井俚語,不值當……”

陳望緩緩抬起頭,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,聲音不大,卻像一把冰刀,刮過所有人的耳膜。

“這不是俚語。”

“這是在掘我們所有讀書人的根。”

一連兩日,他把自己關在書房,廢掉的稿紙堆了半尺高,卻始終找不到那個能持續抓住人心的“鉤子”。就在他幾乎要被這股壓力壓垮,對著窗外嘆氣之際,許清歡派人送來一個信封。

信封裡沒有長篇大論的指點,只有幾張薄薄的稿紙,和一個娟秀字跡寫就的標題——《玉簪緣》。

傅辰展開稿紙,只看了個開頭,眉頭便不自覺地鎖了起來。

“……相府千金沈嫣然,自幼許配鎮國公之子,本是天作之合。誰知那鎮國公之子竟在邊關遭奸人所害,屍骨無存。沈嫣然悲痛欲絕,於佛前立誓,此生青燈古佛,為亡夫守節。然,三年後元宵燈會,她竟偶遇一落魄書生,其容貌竟與那亡故的未婚夫婿,有七分相似!更令人驚奇的是,那書生腰間佩戴的一枚玉簪,正是當年她贈予未婚夫的定情之物……”

傅辰拿著稿紙的手指緊了緊。他剛剛還在為筆墨能救死扶傷而心潮澎湃,轉眼間,許清歡就遞給了他一篇才子佳人的風月故事。這……這未免也太……

他竟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。荒唐?可笑?還是……別有深意?

這是什麼?

才子佳人,死而復生,信物傳情……這不就是市井勾欄裡最俗套的話本子嗎?

傅辰的臉色有些難看。他自詡文人風骨,辦報是為了開啟民智,激濁揚清。

前幾日刊登“危急救護法”,讓他找到了筆墨的價值與尊嚴,可現在……要他在這份承載著救世理想的報紙上,刊登這種男歡女愛、風月無邊的“狗血”故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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