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1章 攻心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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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感覺自己剛剛被點燃的那腔熱血,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。

畢竟這有違他讀書人的初衷。

他拿著稿子,在房裡踱來踱去,內心天人交戰。

理智告訴他,許夫人的安排必有深意。可情感上,他過不去心裡那道坎。這簡直是對他文人身份的一種“羞辱”。

正糾結間,送東西來的丫鬟又遞上一個小紙條,說是夫人特意交代,若是傅先生有所疑慮,便將此條呈上。

傅辰展開紙條,上面只有兩行字。

“救命之法,解的是身之疾,只能救人一次。”

“此段故事,攻的是心之癮,能留人一世。”

攻的是……心之癮?

傅辰咀嚼著這幾個字,眼前豁然一亮。他猛地想起街頭巷尾那些聽說書的人,聽到關鍵處,一個個抓耳撓腮,茶飯不思,只盼著下回分解。那種“癮”,可不就是最磨人的嗎?

救命的法子,人們會買,會收藏,但不會日日捧讀。可這勾人心魄的故事,卻能讓人牽腸掛肚,一日不看就渾身難受。一旦養成了這種“癮”,那每日買上一份《京城日報》,便會如吃飯喝水一般,成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
好一招“攻心為上.”

傅辰長長吐出一口氣,只覺得背後滲出一層冷汗。這位凌夫人的心思,當真是深不見底,一步三算。她不只是要辦一份報紙,她是要織一張網,一張覆蓋整個京城,乃至將來覆蓋整個大周的,無形的網。

而這張網的每一根絲線,都是由這些看似不起眼的鉛字編織而成。

他不再猶豫,當即拍板:“老先生,煩請您把這篇《玉簪緣》排在副版最顯眼的位置,標題用大號字。就在‘危急救護法’的旁邊。”

“啊?先生,這……”

“就這麼辦。”傅辰的眼神裡,燃起了另一種光芒,“救命的和要命的,都得讓人看清楚了。”

三日後,新一期的《京城日報》如期發售。

百姓們依舊熱情高漲,拿到報紙,許多人先是仔仔細細地將那篇“危急救護法”又讀了一遍,恨不得刻在腦子裡。

讀完之後,目光不經意間,就被旁邊那個碩大的標題吸引了。

“《玉簪緣》?這是什麼?”

“好像是個新故事,寫一個小姐和一個書生的。”

“切,又是這些情情愛愛的,沒勁。我還不如去天橋底下聽段《說唐》。”

起初,大部分人都不以為意。可報紙買都買了,閒著也是閒著,便有一搭沒一搭地看了起來。

這一看,就出事了。

京城最大的茶館“百味樓”裡,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講完了今日的評書,正要收錢,卻發現底下茶客們興致缺缺,好些人正聚在一起,對著一張報紙指指點點。

“哎,你們說,那個書生到底是不是鎮國公的兒子?”

“我看八成是。不然玉簪怎麼會在他手上?”

“可他要是沒死,為何不回家?還成了個窮書生?這裡頭肯定有天大的陰謀。”

“要我說,最可憐的還是那位沈小姐。”

一個茶客把瓜子皮一吐,“守了三年活寡,好不容易碰到個眉眼相似的,這要是認錯了,不是往心上再戳個窟窿?”

說書先生聽得雲裡霧裡,剛收了賞錢,正準備開講下一段,結果底下的人根本不理他這茬,三五成群,全盯著那張破報紙。

他湊過去,也跟著唸叨起來。

這一念,嘿,味兒不對了。

他猛地一拍大腿,“各位看官,別吵吵了!這故事,有嚼頭!來,都聽我的!”

他清了清嗓子,把那第一回的《玉簪緣》從頭到尾,用他那走南闖北練出的嗓子,字正腔圓地念了出來。

整個茶館,掉根針都聽得見。

唸到最末一句,說書先生故意把調子拖得九曲十八彎,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。

“……沈嫣然心頭大亂,哆哆嗦嗦地伸出手,想去碰那枚玉簪,偏就在這時,街角大亂,幾個惡奴衝上來對著那書生就是一頓好打,管家模樣的在後頭叫罵:‘不長眼的東西,也敢衝撞我家公子!給我往死裡打!’沈嫣然抬頭一看,那被家丁圍著的錦衣公子,不是旁人,正是她那掛名的小叔子,鎮國公府二公子,安陽郡主的準駙馬爺!”

“啪!”

醒木重重落下。

“完了?”一個漢子急得豁然起身。

說書先生兩手一攤,指著報紙角落那行小字,“各位爺,白紙黑字寫著呢,欲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回報紙分解。”

“我操——”

角落裡一聲怒罵,跟點了火藥桶似的,全場都炸了。

“這就沒了?斷在這兒了?那書生死沒死?沈小姐認出他沒?那二公子是個什麼東西,憑什麼打人?”

“哎喲我的娘,這比聽說書還難受,心跟被貓爪子撓似的!”

“掌櫃的!《京城日報》!再給我來一份!”

“沒了沒了,天沒亮就賣光了!”

“那下一份啥時候出?”

“明兒!明兒一早!”

整個茶館,不,是整個京城的邊邊角角,都是這般抓心撓肝的景象。

無數人被這個斷在節骨眼上的故事折磨得團團轉,第一次發覺,這報紙上除了救命的方子,還有這麼個能“要命”的玩意兒。

馬車裡,簾子緩緩垂落,隔絕了外頭沸反盈天的抱怨聲。

許清歡剛收回手,一轉頭,便對上一份攤開的《京城日報》。

凌墨不知何時已坐在了對面,一身常服,手中正捏著那份新鮮出爐的報紙。

他抬起手,指節在那篇《玉簪緣》上點了點。

“你寫的?”

許清歡眼睛彎了彎,人也湊了過去。

“我只寫了個開頭和結尾,中間的情節,都交給傅先生了。”她指著報上那兩個名字,壓低了聲音,“你看,‘沈嫣然’,‘凌子虛’,這名字取得如何?”

凌墨的視線在那“凌子虛”三個字上停了許久。

他姓凌,字子謙。

這“子虛”,分明是“子虛烏有”的意思。

半晌,他才把報紙折了起來,擱在一旁。

“夫人,”他頓了頓,“真是好文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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