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小瞧了這個女人(1 / 1)
他翻開賬冊,一字一頓。
“景和三年開春,城外流民沒飯吃,小姐悄悄捐了三百兩銀子,在城外施了一個月的粥。”.
“同一年夏天,京城淹大水,小姐當了先夫人留下的最後一支金釵,換了一百兩銀子,全買了藥材,送去了善堂。”
“還是那年冬天,天冷得邪乎,北邊兒打仗,聽說咱們的兵連過冬的衣裳都不夠。”
“小姐把自己所有的皮裘冬衣,還有府裡一半的炭火,全都打了包,沒留下一件,沒剩下一塊,全送去了北境……”
老管家每念一句,底下就安靜一寸。
當“送往北境”四個字落下時,整個茶樓,連著外頭擁擠的大街,霎時間針落可聞。
死寂中,一個粗糲的男聲哆哆嗦嗦地響起,沙啞得不成樣子。
“俺……俺兒子就在北境。”
一句話,像點燃了火藥桶。
原來,沈嫣然這三年來,深居簡出,竟是將自己所有的嫁妝和體己,全都用在了行善積德上!
而她自己,卻是粗茶淡飯,衣著簡樸,與尋常人家女子並無不同!
老管家唸完,早已是老淚縱橫,他環視眾人,用盡全身力氣哭喊道:“你們說!這樣的主子,心懷大慈悲,胸有大丘壑,她會是那種自甘墮落的女人嗎?!外頭那些腌臢話,你們信嗎?!”
“信嗎?!”
這一問,問得在場所有人臉上火辣辣的疼。
那些曾經在背後議論的下人,更是“撲通”一聲跪倒一片,哭著磕頭,請求小姐寬恕。
“啪!”
醒木重重落下。
茶館裡,死一般的寂靜之後,猛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!
“好!好一個沈家小姐!”
“真乃女中豪傑!我等真是瞎了狗眼,竟會懷疑這樣的人!”
“這他孃的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!那個姓顧的跟她一比,簡直就是一坨屎!”
這第三回的故事,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所有非議者的臉上,徹底扭轉了輿論。
原先,眾人只是同情沈嫣然的遭遇,唾棄顧燕然的卑劣。
可現在,沈嫣然的形象,在他們心中已然成了一尊“活菩薩”。
與之相對的,顧家二公子的形象,則愈發陰險、齷齪,令人作嘔。
鎮國公府。
“砰!”
一隻上好的青瓷茶杯被狠狠摜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顧慎聽完下人關於新報紙內容的彙報,一張老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他精心策劃的,透過抹黑作者來釜底抽薪的計劃,還沒來得及發動,就被對方用這種方式給破了。
不,這不只是破解。
對方甚至藉著他“潑髒水”的這個由頭,在故事裡上演了一出滴水不漏的“自證清白”,反手就將沈嫣然的人格魅力推向了頂峰!
現在,他就算真的派人去散佈那傅先生生活不檢點的流言,非但沒人信,恐怕還會被全京城的人當成是故事裡顧二公子的伎倆重演,是惱羞成怒之下的瘋狂報復!
好一招借力打力!
這一手,玩得實在是太狠了!
顧慎跌坐在太師椅上,許久沒有言語,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這個躲在報紙背後的執筆者,心思之縝密,手段之高明,遠超他的想象。
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落魄文人能有的手筆。
“凌墨的夫人……許清歡……”
他再一次咀嚼著這個名字,喉頭滾動,終是意識到,自己從一開始,就小瞧了這個女人。
將軍府,書房。
許清歡正翻著一卷古籍,凌墨坐在一旁,用軟布細細擦拭著他的佩劍“破陣”。
劍身寒光流轉,映著他專注而沉靜的側臉。
“今天,我去了一趟京兆府。”凌墨突然開了口。
許清歡抬起頭。
“嗯?”
“京兆府尹是我的舊部,為人還算正直。”凌墨將擦拭好的劍緩緩歸鞘,發出清越的輕響,“我與他聊了聊。他說,最近京中治安好了許多,街頭鬥毆、尋釁滋事的事情,少了七成。”
許清歡唇角彎了彎,弧度很淺。
“這是好事。”
凌墨的視線卻直直地落在她臉上,帶著幾分探究。
“京兆府尹說,這都是《京城日報》的功勞。老百姓有了新的樂子,不再扎堆賭錢,惹是生非。現在茶館酒樓裡,人人都在誇沈嫣然的善,贊周校尉的勇,唾罵顧二公子的無恥。這京城的風氣,竟因此清明瞭幾分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拿起桌上那份最新的報紙,修長的手指重重點在沈嫣然捐助邊關將士的那一段,嗓音沉了下去。
“這裡……是你寫的?”
“嗯。”許清歡坦然迎上他的視線,沒有半分躲閃。
“我覺得,一個女人的故事,不該只有風花雪月,情愛糾葛。她的心裡,同樣能裝得下家國天下。”
凌墨徹底沉默了。
腦海裡,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幕幕畫面。
北境,冰天雪地,那些浴血奮戰的兄弟們,在滴水成冰的夜裡,分發著京中送來的寒衣。
他一直以為,那是朝廷的恩典,是他一次次奔走呼號換來的軍餉。
他從沒想過,在這背後,還有無數個像故事裡“沈嫣然”一樣的普通人,在默默奉獻著她們的一切。
而他的妻子,只用一支筆,就將這些被埋沒的、無人知曉的善意,昭告了天下。
她不是在編造一個虛構的故事。
她是在為那些沉默的大多數,立傳!是在為他們正名!
“清歡。”
凌墨喉頭滾動了一下,邁開長腿,幾步就走到了她跟前。
他伸出手,一把攥住了許清歡的手。
掌心寬大,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厚繭,粗糲又滾燙,將她微涼的手整個包裹了進去。
“謝謝你。”
這一聲,又低又啞,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,每一個字都敲在了許清歡的心坎上。
一股熱流從交握的手心猛地竄起,瞬間湧遍全身。
她費盡心機所做的一切,不就是為了他這一句理解,這一句認同嗎?
許清歡反手,用力回握住他的手,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,又明媚,又張揚。
“你用劍守天下,我用筆守著你,咱們倆,乾的事兒沒什麼不同。”
窗外月色如霜,書房裡卻因這一握而暖意橫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