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文人的戰場(1 / 1)
凌墨握緊了妻子的手,掌心傳來的溫度,比握住他的佩劍“破陣”時更讓他心安。
京城的這灘渾水,才剛剛被攪動。
可他心底剛剛升起的那點安穩,瞬間被擊得粉碎。
那份暖意有多真實,潛藏的危險就有多刺骨!
他臉上的血色褪去,聲音壓得極低,一字一句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
“顧慎,可不是顧燕然那種蠢貨。”
“你那支筆是把刀子,捅向了他們。可這把刀,也能捅向我們自己!”
他攥著她的手猛地收緊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。
那指腹滾燙的溫度,隔著薄薄的肌膚烙在許清歡的手背,帶著無法掩飾的戰慄。
是警告,也是後怕。
“顧家那隻老狐狸,已經盯上你了。”
“顧慎……”
許清歡輕聲念出這個名字,指尖下意識地蜷起,從丈夫那幾乎失控的力道中,讀懂了那份恐懼。
她當然清楚顧慎是誰。
顧家真正的主心骨,當朝太傅,帝師之尊!一個在朝堂的風浪裡屹立了三朝不倒的老狐狸!
顧燕然的驕橫跋扈,在他父親那深不見底的城府面前,連孩童的把戲都算不上。
凌墨的聲音沉得能滴出水來,“他一旦出手,就不會是顧燕然那種小打小鬧。”
“報館是你全部的心血,可它也是個活靶子,就立在光天化日之下。”
“而這京城裡,等著看凌家和許家一起粉身碎骨的人,太多了!”
許清歡反手握住他,指節分明的大手因常年握劍而佈滿厚繭,此刻卻因她一個柔軟的動作而微微一鬆。她沒有說“我不怕”,也沒有說“有你在”,那些話太空泛,也太輕巧。她只是抬起眼,眸光清亮如許,靜靜地看著他。
“將軍,”她換了個稱呼,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,“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這支筆是軟肋,還是利刃,不取決於顧慎,而取決於我們自己怎麼用。”
她的鎮定,像一劑良藥,緩緩注入凌墨緊繃的心絃。他看著妻子澄澈的眼眸,那裡沒有驚慌,只有清晰的盤算和不屈的韌勁。是了,他怎麼忘了,他的清歡,從來不是養在深閨的嬌花,而是能在懸崖峭壁上開出花來的磐石青松。
然而,有時候麻煩從不等人做好萬全準備。
“將軍!夫人!”
一聲急促的呼喊劃破了書房的靜謐,管家福伯連禮數都顧不上了,腳步踉蹌地衝了進來,臉上滿是焦急。“宮裡……宮裡傳出話來,國子監祭酒陳望,聯合了十幾位博士,今早在朝會上聯名上奏,參了……參了咱們的《京城日報》一本!”
凌墨的眉峰瞬間擰成一個川字,周身的氣場驟然冷冽下來。
福伯喘著粗氣,將打聽來的訊息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:“他們說,說報紙上刊登的什麼‘急救之法’,是蠱惑人心的怪術,有違天和!還說……還說那《玉簪緣》,是傷風敗俗的淫詞豔曲,教壞了閨閣女子,動搖了國本!”
每一個字,都像一枚淬了毒的釘子,精準地釘向《京城日報》的要害。
“陳望……”許清歡低聲念著這個名字,腦中迅速勾勒出此人的形象。一個食古不化的老學究,最是看重綱常倫理,視一切“新奇之物”為洪水猛獸。他站出來,許清歡並不意外。但聯合十幾位國子監博士,形成如此大的聲勢,背後若無人指使,她絕不相信。
是顧慎。那隻老狐狸,甚至懶得親自下場,只在背後輕輕推了一把,就掀起了足夠淹死人的巨浪。
凌墨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可怕。他戎馬半生,在沙場上對陣千軍萬馬也未曾皺過眉頭,此刻卻因這不見血的刀光劍影而怒意勃發。“一群讀死書的老匹夫!戰場上傷兵無數,若有此法,能多活下來多少好男兒!他們安坐廟堂,動動嘴皮,就要斷人性命!”
他霍然起身,便要往外走,“我這就進宮面聖!”
“站住。”
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,凌墨的腳步頓住了。
許清歡緩緩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替他理了理微皺的衣襟。她的動作不急不緩,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。“將軍,你現在進宮,說什麼?跟他們辯論急救法是科學還是巫術?還是跟他們爭辯《玉簪緣》是真情還是淫詞?”
凌墨喉頭一哽,竟無言以對。是啊,他能說什麼?跟一群皓首窮經的老頭子引經據典?他們能把黑的說成白的。難道要他拔劍相向?那更是取死之道。
“這是他們文人的戰場,你提著刀進去,只會落入圈套。”
許清歡仰起頭,一字一句,擲地有聲。
“他們用筆,我們就用筆。”
“他們不是喜歡講‘理’嗎?那我們就把‘事’鬧大,讓全京城的人來評這個理!”
她唇角揚起,那抹弧度裡藏著刀鋒,瞬間就將書房裡沉悶壓抑的氣氛劃開了一道口子。
“福伯!”
她側過身,聲音清脆利落。
“去報館,把傅辰給我叫來!讓他用最快的馬!”
“是,夫人!”
福伯彷彿找到了主心骨,應了一聲,腳下生風地去了。
凌墨胸口堵著的那股鬱氣,被她這幾句話衝得煙消雲散。
方才的頹勢一掃而空,此刻的許清歡,整個人都立了起來,鋒芒畢露。
他伸出手,指腹蹭過她溫熱的臉頰,聲音壓低了些:“我呢?我能幹什麼?”
許清歡順勢握住他的大掌,貼在自己頰邊。
“我的戰場,在筆桿子上,在京城萬千百姓的嘴裡。”
她抬起頭,話鋒一轉。
“而將軍你的戰場,在朝堂之上。”
凌墨心念電轉,一個名字脫口而出:“陳望。”
“對。”
許清歡點頭。
“陳祭酒自詡清流,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名聲,這種人,身上乾淨得連一粒灰都找不到。”
她話裡帶了點冷峭。
“你去查,查他這件完美無瑕的袍子底下,到底藏了多少蝨子。”
話音未落,她已鬆開凌墨的手,幾步走到書案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