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0章 軟肋(1 / 1)
凌墨踏入府門時,夜已深了。
內院書房還漏著一豆暖光,他放輕了腳步,繞過迴廊,推開虛掩的門。
許清歡正伏在案前,藉著燈火翻著什麼,看得出神,連他走近了都沒察覺。
不是經史子集,倒像坊間的話本。
“在看什麼?”
她這才回神,抬頭見是他,便把手裡的書冊朝他遞過去。
“給你備下的新傢伙。”
“傢伙?”凌墨接過來,只覺得這詞用得新奇。
“你不是總頭疼軍中將士閒下來就惹事,除了喝酒便是賭錢,軍紀不好管嗎?”許清歡點了點那書冊,“我請人寫了些英雄好漢、保家衛國的故事,印成這樣的小冊子,送到軍中去。有書讀,總比沒事幹要強。”
凌墨垂首,封面上是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——《楊家將演義》。
他信手翻開幾頁,那字裡行間的金戈鐵馬、忠肝義膽,竟讓他這個領兵的人也看得熱血翻湧。
這法子……
以故事教化,可比枯燥的軍令條文管用多了。
若是軍中兒郎都將楊家將奉為楷模,何愁軍心不振,何愁練不出鐵血之師?
“清歡……”他一時竟有些語塞。
許清歡卻湊近了些,聲音壓得低低的,話裡藏著幾分算計。
“這頭一批書,我準備用將軍你的名義,贈予京郊大營。一來,替你收攏軍心,博個愛兵如子的好名聲。二來嘛……”
她故意拖長了音。
“這印書的銀子,總不能真叫咱們自己掏。顧家不是錢多得燒手嗎?我可聽說了,顧慎那老狐狸,平生最好沽名釣譽,捐資助學這種‘善事’,他向來是來者不拒。這次,就請他為咱們大齊的軍中教化,‘捐’上一筆。”
凌墨先是沒反應過來,隨即領會了她話裡的彎彎繞繞,胸膛振動,發出一陣低沉的笑。
好個許清歡。
這算盤,簡直是抄著底打到了顧家的錢袋子上。
花顧家的錢,辦他凌墨的事,收攏他凌墨的兵。
他伸手將人攬進懷裡,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,滿心滿眼的都是這個人。
他的夫人,不僅能運籌帷幄,決勝於報館之間,還能不動聲色地為他鋪平前路。
只是這份溫存尚未捂熱,福伯的聲音就從門外傳了進來,帶著幾分不同尋常的急切。
“將軍,夫人。”
福伯捧著一個精緻的紫檀木匣子,快步走進。
“顧府,顧太傅府上派人送來的,指名道姓,要交給夫人。”
屋內的笑語和暖意瞬間散得乾乾淨淨。
凌墨鬆開懷裡的人,上前兩步接過匣子。
匣子入手微沉,並未上鎖。
他抬手掀開。
裡面沒有金銀,也無信函。
只有一支筆,靜靜躺在暗紅色的錦緞上。通體白玉雕琢,筆桿溫潤,筆鋒是上好的紫毫,一看便知其不菲。
筆桿上,以金粉陰刻了兩個小字。
軟肋。
凌墨拿著匣子的手,指節收緊。
這不是禮,是帖子。
顧慎那隻老狐狸,在不痛不癢的試探被擋回去之後,終於親自出招了。
許清歡走到他身側,視線落在匣中的玉筆上,也沉默了。
她伸出手,徑直將那支冰涼的玉筆從匣中取出,握在掌心。
“將軍。”
她抬起頭,對上凌墨滿是擔憂的臉。
“他送我一支筆,是告訴我,他隨時能折了它。”
“可他算錯了一件事。”許清歡握緊了那支筆,話音裡聽不出一絲退卻。
“這世上,有種筆,是用傲骨做杆,人心為鋒。”
“這種筆,折不斷的。”
《京城日報》新刊發售的日子,天剛矇矇亮,報社門口的隊伍已經從街頭排到了街尾。
裡頭不只有翹首以盼的文人學子,還有不少府上派出來排隊的家丁,更有些戴著帷帽的婦人,由丫鬟陪著,安靜地立在隊伍一角。
卯時正,報社大門“吱呀”一聲敞開,夥計們將一摞摞還散著墨香的報紙搬到門前。
人群頓時起了騷動,銅板碰撞聲響成一片。
“給我來一份!”
“快,這兒五份!”
平日裡一個銅板一份的報紙,今天竟有人願意出到三倍五倍,只為先睹為快。
搶到報紙的人,也顧不得儀態,當街就抖開來細看,人群裡很快傳出此起彼伏的抽氣聲。
“找到了,在這兒!‘群芳評’!”一個年輕書生指著其中一版,激動地喊了出來。
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聚了過去。
那版面起名雅緻,配著一幅淡墨蘭花圖。
開篇第一篇文章的標題,便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——《致亡夫書:十年枯井,終見天光》。
署名並非哪家名門閨秀,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:林氏。
文章起筆,未見半句激烈言辭,只用最平實的筆觸,敘了一個女人十年來的日子。
夫君早亡,她守著規矩,在一座小院裡,對著一塊冰冷的牌位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。她的世界只剩下黑白灰三色,情緒早已磨平,日子過得像一口枯井,無波無瀾。
她本以為,這一生,就這樣了。
直到她無意間,讀到了那本《玉簪緣》。
“……奴家並非妄想如崔鶯鶯般,能再遇良人,轟轟烈烈愛上一場。奴家只是……只是從她的故事裡,看到了一個人,一個活生生的人,原來可以為自己活一次。奴家守了十年,對得起夫家,對得起名節,可午夜夢迴,捫心自問,卻唯獨對不起我自己。那書裡的李千言,為了心上人尚能懸樑刺股,掙個前程。奴家一介婦人,不求聞達,難道便不能為自己掙一個‘活’字嗎?”
文章讀罷,人群裡一片死寂。
許久,一個書生才喃喃出聲。
“一個‘活’字……”
他身旁的朋友,用力捏著手裡的報紙,聲音發顫。
“這哪裡是傷風敗俗?這分明是……是救人啊!”
“……奴家如今,已搬出了那間守了十年的屋子。奴家學著年輕時喜歡的刺繡,開了個小小的繡坊。鄰里依舊有人指點,說奴家不安分。可每當拿起針線,看著指尖開出一朵朵絢爛的花,奴家便覺得,這才是活著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