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1章 句句錐心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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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奴家想告訴天下所有與我一般的姐妹,貞潔在心,不在形。

守住一顆乾淨的心,去過熱氣騰騰的日子,不比守著一座冰冷的墳塋,更有意義麼?

十年枯井,因為一本書,照進了一縷天光。

此恩,沒齒難忘。”

街角,念報的書生頓了頓,嗓音有些乾澀。

周遭聚攏的人群裡,一片死寂。

沒有華麗的辭藻,可每一個字都像小錘,不輕不重地敲在人心上。

一個提著菜籃的婦人,本是來聽個熱鬧,此刻卻用袖子胡亂揩著臉,淚水混著灰塵,一道道往下淌。

“寫得……真好……”她抽噎著,話都說不囫圇。

“誰說咱們女人天生就該認命的?”

旁邊賣炊餅的漢子,聽完了全文,重重地嘆了口氣,把擦手的布巾往肩上一甩。

“俺那婆娘,前兒個還跟俺唸叨這書,俺還罵她心思活泛,不守本分。唉,俺真是個渾人,回家……回家俺給她賠個不是去。”

茶樓之上,說書先生一拍醒木,座下卻無人喝彩,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。

他索性將報紙上的文章一字不落地念了一遍。

唸完,滿堂彩聲雷動,賞錢的銅板叮叮噹噹,砸得托盤比往日沉了數倍。

安國公府。

“看見沒有!看見沒有!”

蘇晚晴將報紙拍在桌上,那份薄薄的紙張幾乎要被她戳破。

她在屋裡來回走了兩圈,裙襬都帶起了風。

“許姐姐這一手,簡直是神來之筆!這下看那些老古板還怎麼堵咱們的嘴!這哪裡是帶壞人心,這分明是在救人!”

她身邊的幾個手帕交,原先還只當這是一場為消遣讀物出頭的意氣之爭,此刻也紛紛附和。

“是啊,原以為只是個故事,沒想到……”

“竟能引出這般大的風波。”

與此同時,顧侍郎府的氣氛,卻像是凝了冰。

“啪!”

陳望將報紙狠狠摜在桌案,茶水濺出,濡溼了上好的宣紙。

“豈有此理!一個寡婦,竟敢拋頭露面,妄議婦德!簡直是傷風敗俗,滑天下之大稽!”

顧侍郎捻著鬍鬚,一言不發。

他比陳望看得更遠。

一個林氏站了出來,就會有千千萬萬個在背後默默看著的“林氏”生出共鳴。

那些聲音單個拎出來,微不足道,可一旦匯聚起來,便是一股能沖垮堤壩的洪流。

“父親,不能再由著那份報紙胡來了!”陳望急切地催促。

“必須讓他們閉嘴!”

顧侍郎走到窗邊,外頭的天光正好,他整個人卻像是沉在陰影裡。

這一招釜底抽薪,直接戳中了他們的軟肋。

他們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批判風月文章,卻沒法公然與一個掙扎求生的可憐寡婦為敵。

那已經不是辯理,而是作惡。

將軍府內。

侍女抱著一摞信箋進來,腳步都有些不穩。

“夫人,報社那邊又送了一批來,說今天一上午收到的稿子,比過去一個月加起來都多。還有許多不識字的婦人,專門花錢請人代筆,非要把心裡話說出來不可。”

許清歡正拆著一封信,聞言只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
她手上這封信的紙張粗糙,帶著淡淡的油漬,墨跡深淺不一,想來寫信之人並不寬裕。

京城日報社的門檻快被踏破了。

送來的信件,從一封封,變成了一摞摞,一筐筐。

有的信封精緻,帶著蘭麝香氣,出自高門宅邸;更多的,則是這種帶著人間煙火氣的粗糙麻紙。

許清歡命人專門闢出一間廂房,用來堆放這些信件。

她時常會親自過去,一封封地看。

這些,是一個時代被壓抑許久之後,終於找到宣洩口的聲音。

侍女見她看得專注,忍不住問:“夫人,這麼多信,咱們的版面哪登得下呀?”

許清歡放下手中的信,抬起頭。

“誰說都要登在一個版面上了?”

有新婚的妻子,羞澀地寫道:“……從前只知與夫君相敬如賓,讀了《玉簪緣》,方知夫妻間的情意,原也可以說出口。

前日夫君生辰,妾身學著書裡的話,為他做了一碗長壽麵,只說了一句‘願君康健,歲歲常相見’,他竟歡喜得像個孩子。

原來,一句貼心話,竟比十件錦衣都暖人心。”

有商賈之女,慷慨陳詞:“……世人皆笑我父滿身銅臭,欲將我嫁與官宦人家,以抬高門楣。

我卻不願。

李千言能為功名發奮,我為何不能為家業籌謀?我已說服父親,允我學習掌管家中生意。

誰說女子不如男?待我做出一番成就,定要讓那些輕視我商家出身的人,刮目相看!”

還有一位大家閨秀,以娟秀的小楷寫下對“一生一世一雙人”的嚮往,她不求對方家世顯赫,只願能得一知心人,琴瑟和鳴,白首不離。

每一封信,都是一個鮮活的靈魂在吶喊。

許清歡將這些信分門別類,挑選出其中最真摯、最能引起共鳴的,陸續刊登。

一時間,《京城日報》的“群芳評”,成了整個京城女子必讀的欄目。

許多不識字的婦人,都會聚在識字的人家門口,聽人念報,時而一同歡笑,時而一同垂淚。

這股風潮,讓顧家一派如坐針氈。

他們引以為傲的道德高地,被這些婦人以最樸素的親身經歷、衝擊得搖搖欲墜。

再攻擊《玉簪緣》“淫邪”——就等於是在說這些憧憬美好愛情、希望家庭和睦的女子“淫邪”。

顧侍郎府的書房內,氣氛壓抑得能滴出水來。

“一群愚婦!一群賤婢!”

陳望氣得在房中走來走去,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。

“她們懂什麼?被一本破書迷了心竅,就敢出來大放厥詞!簡直是……簡直是牝雞司晨,國之將亂!”

顧侍郎坐在太師椅上,臉色陰沉。他知道,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

攻擊那些貴女……投鼠忌器;攻擊平民女子、似乎就沒什麼顧忌了!

必須從源頭上,掐斷這股歪風!

他抬起眼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:“陳望,報社那邊——總要有人去送信的吧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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