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堵不如疏(1 / 1)
沒多久顧府阻止女子投稿,派人騷擾投遞信件的女子,反被百姓撞見的事,就傳開了。
“壓制民意”,“仗勢欺人”,“偽君子”……一頂頂帽子結結實實地扣在了顧侍郎一派的頭上。
他們苦心經營的道德形象,在一群最普通的市井小民面前,碎得連渣都不剩。
京城日報社內,許清歡正聽著侍女眉飛色舞地講述著西市發生的事情。
“夫人您是沒瞧見,那王屠戶,就這麼把刀一橫,好傢伙,跟門神似的。聽說那幾個地痞,褲子都嚇溼了。”
許清歡唇邊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。她低頭,看著剛剛被夥計送回來的那封信。
信封有些褶皺,還沾了點泥土,但上面的字跡,依舊清晰。
她沒有立刻拆開,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粗糙的紙面。
顧侍郎他們或許永遠不會明白,他們想要撲滅的,從來都不是一本書,或者幾封信。
那是一顆顆渴望被看見、被傾聽的心。是壓抑了千百年,終於找到一絲光亮的,人的力量。
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
民意如水,堵不如疏。
顧侍郎親手鑿開了堤壩的裂縫,那洶湧而來的浪潮,足以將他引以為傲的一切,都沖刷得乾乾淨淨。
她將信放在一旁,提筆在一張新紙上寫下幾個字:
“群芳評”特刊——西市義舉。
風向,已經完全變了。
牆倒眾人推,鼓破萬人捶。
原先那些迫於顧家壓力,對《玉簪緣》口誅筆伐的官員,此刻紛紛調轉話頭,生怕跟顧家沾上一點關係。
誰也不想在這種節骨眼上,背一個“與民為敵”的黑鍋。
顧侍郎府,曾經車水馬龍的府邸,如今冷清得能聽見風聲。
“哐當。”
書房內,一隻上好的青花纏枝蓮紋瓶被狠狠摜在地上,應聲碎裂。
“蠢貨。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。”顧侍郎氣得鬚髮皆張,指著地上跪著的陳望,唾沫星子都噴到了他臉上,“我讓你去敲打一下,誰讓你蠢到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。還被人抓個正著。現在好了,整個京城的唾沫星子都能把顧家淹死。”
陳望跪在冰冷的金磚上,面色如金,一個字也辯解不出來。
他本以為,對付一個無權無勢的繡娘,再找幾個潑皮攪混水,不過是手到擒來。
哪曾想,那群平日裡連官差都怕的泥腿子,竟敢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,跟他們叫板。
他更小瞧了那個許清歡的手段。
對方壓根沒跟他糾結那幾個地痞是誰派去的,而是反手一頂“壓制民意”的大帽子扣下來,直接把他,連同整個顧家,都釘在了恥辱柱上。
這一招,釜底抽薪,又快又狠。
“父親,現在,現在該如何是好?”陳望抖著聲音問,連抬頭看一眼顧侍郎的勇氣都沒有。
“如何是好?”顧侍郎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,頹然坐倒在太師椅上,眼中滿是灰敗,“還能如何?斷尾求生。你,即刻給我滾回顧氏宗祠,閉門思過。沒有我的命令,不許踏出祠堂半步。”
顧侍郎這一句話,便宣判了陳望的死刑。
犧牲他一個,保全整個顧家。
陳望渾身血液剎那間涼透,如墜冰窟。
他卻不敢有半分辯駁,也不敢求情,只能重重一個頭磕在冰冷的金磚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“罪臣,領罰。”
說完,他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,背影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。
相較於顧家的愁雲慘淡,將軍府內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許清歡正坐在窗邊,手裡翻看著報社送來的最新賬目。
這次的風波,非但沒讓報紙銷量下跌,反而因著百姓的支援,銷量暴漲了近三倍。
連帶著報紙上那些給商鋪宣傳的版面,價格都跟著水漲船高,銀子流水似的淌了進來。
侍女春桃端來一碗新沏的君山銀針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。
“夫人,您這招可真高!現在外頭那些說書的,都把西市那事兒編成新段子了,說顧家是賠了侄子又折兵,臉面都丟到城門外頭去了!”
許清歡淺淺啜了口清茶,茶香清冽。
贏了這一仗,她心中卻遠談不上狂喜。
只要這個時代的禮教枷鎖一日不除,這樣的爭鬥,便一日不會停歇。
就在這時,管家腳步匆匆地從外面快步走了進來,雙手高高捧著一封信,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。
“夫人!邊關八百里加急,是將軍的信!”
許清歡的心臟猛地一收,指尖微顫,手裡的茶杯“嗒”地一聲落在桌上。
她霍然起身,快步上前接過那封信。
凌墨去邊關有些時日了,這還是第一封信,她懸著的心就沒放下過。
信封是軍中特有的牛皮紙,粗糙厚重,上面還沾著風沙的氣息。
她小心翼翼地拆開火漆,抽出裡面的信紙。
凌墨的字,一如其人,筆力遒勁,鐵畫銀鉤,力透紙背。
信的開頭,是報平安的寥寥數語,讓她不必擔憂。
而後,他話鋒一轉,竟直接提到了京中的風波。
“……夫人妙計,吾在邊關亦有耳聞。以萬民為兵,以筆墨為刃,兵不血刃,攻心為上。此番佈局,不亞於一場奇襲之戰。昔日閨中嬌女,今朝亦能運籌帷幄,為夫甚慰。”
許清歡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。
她指尖下的紙張粗糲,墨跡卻霸道,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鋒刻上去的。
那些京城裡的人,誇她,贊她,怕她,畏她。
可只有這個遠在千里之外的男人,透過薄薄一張紙,看見了她藏在計謀下的疲憊與兇險。
鼻腔深處猝不及防地一酸,眼前遒勁的字跡倏地化開,變成一團模糊的墨色。
她用力眨了眨眼,才讓那片水汽散去。
信紙往下,凌墨的字鋒愈發銳利。
“然,顧氏盤根錯節,並非善類,被逼至此,恐會狗急跳牆。夫人身處漩渦,萬事小心。我已傳信京中舊部,若有需處,可隨時調遣。凡事有我,不必掛懷。待邊關事了,我即刻歸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