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3章 停刊（1 / 1）
最後一行字，只有短短一句。
“屆時，風雨由我來擋。”
這幾個字，沒什麼溫度，卻像一隻有力的大手，將她連日來緊繃到發疼的神經，一根根撫平了。
許清歡長長地，吐出一口濁氣。
她小心地將信紙摺好，再摺好，熨帖地收進袖中，指尖隔著布料反覆摩挲著那硬硬的輪廓。
春桃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，見她神色緩和下來，才小聲問：“夫人，將軍他……信上說什麼了？”
許清歡抬起頭，窗外的光線正好落在她身上，將她整個人都襯得透亮。
“他說，讓我們放手去做。”
她頓了頓，話鋒一轉，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快。
“你去趟報社，告訴張新，下一期刊物，再加兩個版面。”
春桃一愣：“啊？加、加什麼？”
“加廣告。”許清歡道，“告訴那些排隊等著送銀子的商戶，位置，多的是。”
她眼底的陰霾一掃而空，嘴角噙著一抹清淺的笑意，像是被雨水洗過的天空。
“將軍說，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，“天塌下來，有他扛著。”
春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只覺得夫人像是忽然換了個人，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下來，整個人便顯出了幾分平日裡深藏的、近乎銳利的光彩。
這光彩，很快便迎來了需要它劃破的陰雲。
三日後，朝會。
一向在朝堂上沒什麼存在感的國子監，今日卻一反常態。以博士陳望為首的十數名監生，人人手持笏板，面色肅穆，齊刷刷地跪在了大殿中央。
“臣，國子監博士陳望，聯名合奏，懇請聖上徹查《京城日報》及其背後作者‘不知春’，以正視聽，肅朝綱！”陳望的聲音抑揚頓挫，帶著文人特有的激昂。
御座上的皇帝眉眼未動，只淡淡吐出一個字：“講。”
“《京城日報》所刊載之《玉簪緣》，起初只以為是風月豔聞，有傷風化。然臣等細細研讀，驚覺其心可誅！”陳望從袖中抽出一本裝訂好的報紙，高高舉起，“書中所謂‘小叔子仗勢欺人，覬覦兄嫂’，豈非在影射京中權貴？那仗勢欺人的惡霸，橫行鄉里，魚肉百姓，又與鎮國公府前些時日處置的遠親劣跡何其相似！”
他話音一落，佇列中的鎮國公顧慎眼皮猛地一跳，隨即恢復如常，彷彿事不關己。
陳望見無人駁斥，膽氣更壯，聲音也愈發尖利：“更有甚者，文中屢次提及‘權貴打壓平民’‘官官相護’，將一樁尋常情案，強行拔高至朝政層面。此等夾槍帶棒的筆法，字字句句，都在暗指我朝法度不公，宗親跋扈！這已非‘淫詞豔曲’，而是‘謗訕朝政’！其作者‘不知春’，藏頭露尾，必然心懷叵測，臣等懇請聖上明察，此等謀逆之心，不可不防！”
“臣等附議！”身後十幾名監生齊聲應和，聲震殿宇。
一時間，滿朝文武，鴉雀無聲。
誰都聽得出來，這已經不是文人之間的筆墨官司，而是最兇險的政治攻訐。一本流行的話本子，被硬生生拔高到了“謀逆”的高度。
顧慎垂著眼，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。他要的，就是這個效果。將水攪渾，把火燒大，逼著某些人不得不站出來。
御座上的皇帝依舊沒什麼表情，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，一下，又一下。那沉悶的聲響，像鼓點般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許久，他才開口，聲音聽不出喜怒：“此事，著大理寺詳查。《京城日報》，暫行停刊，以待查驗。”
旨意一下，便是雷霆之勢。
當日下午，大理寺的官差便封了《京城日報》的報社，將所有存稿、印刷底板盡數收繳。
傅辰作為主編，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，便被直接帶走問話。
訊息傳到將軍府時，許清歡正在後院的花房裡，侍弄一盆新得的蘭花。
春桃跌跌撞撞地跑進來，上氣不接下氣：“夫、夫人……不好了！報社被封了，傅主編……被大理寺的人帶走了！”
許清歡正用小剪子修剪枯葉的手，微微一頓。
她沒有回頭，只是將剪下的一片枯葉捻在指尖，看著它慢慢蜷縮。那雙明亮的眼眸裡，沒有驚慌，只有一片沉靜的冷意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淡淡地應了一聲，將剪子放回工具匣中，動作不疾不徐，彷彿只是聽說今日天氣不好一般。
“夫人，這可怎麼辦啊？”春桃急得快要哭出來，“聽說國子監那幫人，告咱們謀逆呢！這可是要殺頭的大罪！”
“急什麼。”許清歡終於轉過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浮土，“他們想把事情鬧大，那我們就幫他們一把。”
她走到窗邊，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袖口。
那封信的硬邊抵著皮膚，隔著布料，也能觸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。
外面天光正好，曬在人身上該是暖的。
不多時，將軍府的偏門悄悄開了。
幾個半大孩子被領了進來，都是平日裡最機靈的報童頭子。
為首的那個叫“猴子”，瘦得像根竹竿，帶著幾個兄弟縮手縮腳地站在許清歡面前，腦袋垂著，只敢盯著自己的腳尖。
“夫人，您找我們？”
“喝口酸梅湯解解暑。”
許清歡示意春桃將幾碗冰鎮的酸梅湯遞過去，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。
“這幾日辛苦了。報社的事，你們也聽說了，暫時開不了工，工錢我會叫賬房按雙倍給你們結清。”
猴子幾人嚇了一跳，捧著碗的手都抖了一下，連連擺手。
“使不得使不得！夫人，沒有您收留，我們還在街上跟野狗搶食呢！工錢我們不要，只要夫人您有用得上我們的地方！”
“好。”
許清歡要的就是這句話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那幾個孩子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。
“我不要你們幫忙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卻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在他們心上，“我要你們，做回老本行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