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5章 “清流砥柱”(1 / 1)
“一群聖人門生,連幾個市井百姓都說不過?”
祭酒的頭埋得更低了。
“朕讓你們教書育人,不是讓你們尸位素餐,堵百姓的耳朵。他們想看個故事,學個救命的法子,怎麼就成了有傷風化?傅明遠若有罪,大理寺不會審?要你們去煽風點火?”
大太監悄步進來。
“陛下,順天府尹在宮外候著,說國子監那邊人越聚越多,恐要生亂。內閣首輔也遞了牌子只怕是。”
皇帝抬手打斷了他,視線掃過地上那群抖如篩糠的讀書人。
“你們自個兒惹的禍,自個兒去平。去跟外頭的百姓解釋,解釋不通,就都回家抱孫子去。”
國子監祭酒身子一軟,幾乎癱倒。
許府後院,許清歡正拿著小剪子,修剪一盆玉簪花的枯葉。
侍女快步走來,聲音裡透著興奮。
“夫人,成了。外面都傳瘋了,說國子監的老大人們要去給百姓賠不是,大理寺那邊也傳話了,說傅主編今天就能放出來。”
許清歡“咔嚓”一聲剪掉最後一片黃葉,將剪子放在石桌上,端起旁邊已經涼了半盞的茶。
“天熱,讓廚房備些綠豆湯,給府裡下人解解暑。”
侍女一愣,隨即應下。
“是。”
許清歡伸手扶了扶那盆玉簪花新發的嫩葉。
“對了,再派人去傅家說一聲。”
“說什麼?”
“就說,晚上家裡開飯。”
午後的日頭毒辣,炙烤著國子監門前的青石板。
往日裡清淨莊嚴之地,此刻卻被圍得水洩不通,人聲鼎沸,熱浪混著汗味,幾乎要將空氣點燃。
國子監祭酒領著一眾博士、助教,身著往日裡最引以為傲的儒生袍,此刻卻像穿著一身囚服。
他乾裂的嘴唇囁嚅半晌,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:“我等……有負聖恩,有負教化,在此……向諸位鄉親,賠個不是。”
聲音輕得像蚊子叫,瞬間被淹沒在人群的聲浪裡。
“大點聲!聽不見!”
“沒吃飯嗎?堂堂國子監,就這點氣力?”
祭酒身後的陳望,素以“清流砥柱”自居,此刻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他猛地一甩袖,袍角在空中劃過一個不甘的弧度。“我等乃聖人門生,為的是匡正風氣,何錯之有!”
這一聲倒還洪亮。
人群靜了一瞬,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嘲諷。
“沒錯?沒錯你們堵著大理寺的門,不讓傅主編出來?”
“沒錯你們罵我們老百姓都是蠢貨,只配聽你們講大道理?”
一個提著菜籃子的大娘更是往前擠了幾步,指著陳望的鼻子罵道:“你這先生,家裡沒個妻女?《玉簪緣》裡教人提防惡人,救人性命,怎麼就有傷風化了?我看你這人,心才是髒的!”
陳望氣得渾身發抖,指節捏得發白,還想再辯,卻被祭酒死死按住。
老祭酒渾濁的眼睛裡全是哀求,他知道,今天這歉要是不賠,他們這群人的仕途,乃至整個國子監的顏面,就都完了。
鬧劇一直持續到日暮西沉,直到那群養尊處優的讀書人個個嗓子沙啞,腰都直不起來,百姓們才罵罵咧咧地散了些。
陳望被人架著回去,眼神怨毒,如同一條潛伏的毒蛇。
他的人設,那個不染塵埃的“清流”名士,在今日的烈陽和唾沫星子裡,碎得一乾二淨。
不過一日,彈劾陳望的摺子便如雪片般飛入紫禁城。
說他德行有虧,不堪為人師表。國子監內部更是人心惶惶,昔日與他稱兄道弟的同僚,如今見了他都繞著走,生怕沾上一點晦氣。
這把火,很快燒到了內閣。
御書房內,空氣沉寂得能聽見燈芯裡嗶剝的輕響。
內閣首輔顧慎躬身立著,為陳望求情。“陛下,陳望雖行事偏激,其心……其心也是為社稷風氣著想,還請陛下念他一片赤誠,從輕發落。”
皇帝坐在案後,面無表情地翻著一本奏摺,並未抬頭。“赤誠?”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,“朕看是結黨營私的赤誠吧。”
話音未落,一名御史自殿角走出,手捧一疊信箋,高聲道:“臣,都察院御史劉成,有本奏。此乃臣截獲的陳望與顧府往來密信,請陛下御覽!”
顧慎的眼皮猛地一跳,他下意識地看向那疊信,心沉了下去。
大太監將信呈上,皇帝一目十行地掃過,臉色愈發陰沉。他猛地將信摔在顧慎腳下,紙張散落一地。
“好一個為社稷風氣著想!”皇帝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淬了冰的寒意,“信裡寫得清清楚楚,打壓《京華報》,是為了給你們顧家的糧行生意鋪路。怎麼,嫌京城的糧價還不夠高,想再煽動民怨,讓你們趁機大發國難財?”
這指控如同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顧慎心口。他雙腿一軟,立刻跪了下去,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,冷汗涔涔而下。“陛下!冤枉!這是構陷!是有人蓄意離間君臣!”
皇帝冷冷地看著他,眼神裡沒有半分信任,只有審視和厭惡。
那些信,自然不是御史截獲的。
數日前,凌墨透過暗衛知曉京城發生的事,便讓人查了陳望的事,將它們悄悄送到了劉御史的案頭。
這位劉御史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,眼中揉不得沙子,更重要的是,他背後沒有任何派系,是皇帝最信任的一把刀。
顧慎的目光掃過信紙,突然,他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其中一封信的末尾,除了陳望的私印,還有一個極淡的墨點,那是一個“回”字的起筆。
這是他與某個神秘人聯絡的暗號,陳望絕無可能知曉。這些信件竟是偽造的。
不,不對。內容和筆跡都天衣無縫,更像是有人拿到了真正的信件……再以假亂真地添上了致命一筆!
一瞬間,顧慎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張精心編織的大網。而他甚至不知道織網的人是誰。
他的辯解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那份驚駭與恐懼,如同一隻冰冷的手、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