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6章 清流不清(1 / 1)
那點墨跡,那個“回”字的起筆,像一根針扎進顧慎的腦子裡。
他一生都在與人博弈,與政敵周旋,可眼前這局面,不是博弈。
對方甚至懶得與他過招,只是在他精心佈置的棋盤上,輕輕吹了口氣,便滿盤皆亂。
冰涼的金磚,寒氣順著膝蓋骨縫往裡鑽,一路竄上天靈蓋。
自己和陳望,費盡心機,原來只是人家丟出來探路的卒子。
用完,就扔了。
……
說書先生剛潤了潤嗓子,正要開講《玉簪緣》的最新章回,就被鄰桌“啪”的一聲驚得一哆嗦。
一個漢子把一張報紙拍在桌上。
“還聽什麼勞什子《玉簪緣》!看看這個!”
茶館裡的人紛紛探頭過去。
《京華報》的頭版,沒有才子佳人,只一個觸目驚心的大標題——“回春堂假藥案,三年沉冤何時雪?”
報道里沒用什麼華麗辭藻,一樁三年前的舊案,就這麼被血淋淋地撕開在眾人眼前。
老字號藥鋪,一夜之間家破人亡。
“……附錄證詞,當年藥鋪夥計王三,臥病在榻,泣血陳情,言及當年受人脅迫,指鹿為馬……”
有人念出聲,聲音都在發顫。
滿座譁然。
“回春堂?我記得!當時說是他們家的老參吃死了人!”
“我就說嘛,回春堂開了幾十年的鋪子,怎麼可能賣假藥!”
“這報紙上說,有新證據了!”
議論聲中,有人忽然一拍大腿。
“哎!你們說,這《玉簪緣》裡,女主不也是被冤枉的嗎?”
整個茶館霎時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品出了一點別的味道。
有人拿起報紙,翻到末尾,一字一句地念:
“玉簪蒙塵,終有天日昭昭之時,沉冤待雪,更盼公道還於人間。《京華報》願為天下百姓立言,若您亦有不平事,亦有沉冤屈,請來信告之。”
頓了頓,那人聲音都高了幾分。
“公道或許會遲,但我們,願讓它早一些到!”
“好!”
不知誰先喊了一聲,滿堂叫好。
“這《京華報》,是要給咱們老百姓做主啊!”
百姓們恍然大悟,原來《玉簪緣》裡那些官官相護、屈打成招的橋段,竟不是憑空杜撰。
這報紙,不只能看個樂子,學點東西,竟然還他孃的能……伸冤!
一時間,整個京城都轟動了。
《京華報》報館門口,不知何時起,竟排起了一條望不到頭的長龍。
有遞狀紙的,有哭訴陳年舊案的,彷彿這裡不是報館,而是能直達天聽的登聞鼓。
許府。
傅辰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,雖面帶倦容,眼神卻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明亮。
他坐在許清歡對面,端起丫鬟剛送上的綠豆湯,一口氣喝了大半。
“夫人,”他放下碗,碗沿粗糙的觸感讓他覺得格外真實,“這一仗,贏得漂亮。”
許清歡只是淺淺一笑,為他添上茶水。
“不是我贏得漂亮,是民心贏得漂亮。我不過是順水推舟。”她頓了頓,抬眼看向傅辰,“在裡面沒受苦吧?”
傅辰搖了搖頭,神色卻忽然變得凝重起來。他壓低了聲音,身子微微前傾。
“夫人,苦頭倒是沒吃。只是我在獄中,無意間聽到了兩個獄卒的談話。”
許清歡的動作停住了,端著茶壺的手懸在半空。
傅辰看著她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他們說,這次國子監的事,鬧得越大越好。最好是把顧慎也拉下水。”
許清歡眉心微蹙:“這不奇怪,朝中想看顧首輔笑話的人,不在少數。”
“奇怪的是後半句。”傅辰的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,“其中一個說,咱們那位主子說了,清流不清,首輔不輔,這朝堂才好乾乾淨淨地騰出地方來。”
許清歡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。“那位主子是誰?”
傅辰緩緩搖了搖頭,臉上浮現出一絲困惑與後怕。
“我只聽到一個稱呼。”
“他們叫他太子殿下。”
太子殿下。
這四個字,像四座無形的山,驟然壓下。方才因勝利而升起的些許暖意,被瞬間抽乾,連帶著空氣都變得稀薄而冰冷。
許清歡懸在半空的手,終是緩緩放下,烏木壺身與桌面相觸,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,在寂靜的屋子裡,驚心動魄。
“他想做什麼?”她問,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波瀾,但那雙平日裡清亮如水的眸子,此刻卻深不見底,像結了冰的寒潭。
傅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獄中的經歷和這驚天的秘密讓他嘴唇有些發乾。
“清流不清,首輔不輔……這八個字,像毒蛇的信子,我一想起來,後背就發涼。”
他看著許清歡,眼中是未褪的驚懼,“夫人,這位殿下,他不是要扳倒誰,他是要……清場。他嫌這棋盤太擠,要把所有礙事的棋子,無論黑白,都掃下去。”
許清歡的指尖,無意識地在冰涼的桌面上劃過,彷彿在勾勒一張看不見的網。顧慎是當朝首輔,清流派的領袖,門生故吏遍佈朝野,是文官集團的定海神針。
而陳望之流,雖是政敵,卻也代表著另一股盤根錯錯節的勢力。太子想要的,竟是一個沒有任何派系力量的,乾乾淨淨的朝堂。
一個“乾淨”到只剩下皇權的朝堂。
這野心,何其可怖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許清歡垂下眼簾,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,“他利用我們點火,引爆民怨,將矛頭指向顧慎。無論顧慎是出手彈壓,還是束手無策,都會失了民心,失了聖心。而我們……這把火點得越旺,就越像一把不受控制的刀,最終也會被當成兇器,一併折斷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卻讓傅辰感到一種刺骨的寒意。原以為是為民伸冤,為己謀路,到頭來,竟是為他人做嫁衣,甚至連自己都可能被焚於火中。
這感覺,比單純的挫敗更讓人絕望,像被人扼住了咽喉,連掙扎都顯得多餘。
京城的風向,在接下來幾天變得詭異起來。《京華報》洛陽紙貴,回春堂的舊案傳遍大街小巷,百姓的怒火被徹底點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