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7章 換條路走(1 / 1)
無數的狀紙如雪片般飛向《京華報》報館,也飛向了各級衙門。民意洶湧,如潮水般拍打著硃紅的宮牆。
然而,朝堂之上,卻是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等著看顧首輔的笑話,等著看他如何處理這件由他族人引發、如今已燒到他自家門楣的大火。
三天後,聖旨終於下來了。
沒有雷霆之怒,沒有偏袒包庇,甚至帶著一絲出人意料的溫和。
聖旨一,贊《京華報》所載“急救之法”於民有益,特許其復刊,並更名為《京城日報》,以示官許。
聖旨二,斥《玉簪緣》一類故事“荒誕不經,影射權貴,蠱惑人心”,即日起,嚴禁刊登。
聖旨三,斥顧慎“治家不嚴,管束族人不力”,罰俸一年,令其閉門思過。
其侄顧燕然,著禁足府中,無詔不得出。
旨意傳到許府,傅辰臉上是劫後餘生的慶幸:“夫人,我們贏了!報紙保住了!”
許清歡接過那份薄薄的抄錄旨意,指尖的觸感卻讓她覺得有千鈞之重。
她贏了嗎?是的,報紙活下來了,傅辰出來了,顧慎也確實被敲打,元氣大傷。從表面看,每一步都如她所料。
可當她看到“京城日報”這四個字,和那條“嚴禁影射”的禁令時,一股徹骨的寒意,比傅辰帶來的訊息更加冰冷,從心底深處緩緩升起。
《京華報》之所以石破天驚,在於它的“野”,在於它敢為百姓言。如今,它被“官許”了,被“招安”了。
它從一柄刺向黑暗的利刃,變成了一件被皇家認可的、可以懸在每個人頭頂的擺設。
皇帝看似公允,實則不費吹灰之力,就收繳了這件民間最具殺傷力的武器。
他允許你看,允許你讀,甚至允許你學知識,唯獨不允許你用它來伸冤,不允許你再談“公道”。
他不是在裁決,他是在馴化。
這一刻,許清歡才真正明白,什麼叫“天子之術”。
那位高坐龍椅的皇帝,他或許早已洞悉了太子的小動作,但他沒有阻止。
他只是靜靜地看著,看著太子引火,看著他們燒,等火勢最旺的時候,他才不緊不慢地走出來,一盆水澆滅了火焰,再順手將燒火的工具收歸己有。
太子要清場,而皇帝,要的是掌控全場。
這盤棋,真正的棋手,從來都只有那一位。
她和太子,都不過是皇帝用來試探和收攏權力的棋子。
這個認知,像一根無形的針,深深扎進她的心裡,不疼,卻讓她全身發冷。
原來最可怕的不是身在局中,而是自以為跳出了棋盤,卻發現自己只是從一個棋盤,落入了另一個更大的棋盤。
半月後,邊關的風塵還未洗盡,凌墨便踏入了家門。
他身著玄色常服,身形愈發挺拔,眉眼間多了幾分沙場的冷厲,但看向許清歡的眼神,卻一如既往的溫和。
“瘦了。”他伸手,粗糲的指腹輕輕撫過她的臉頰。
只這兩個字,許清歡連日來緊繃的心絃,倏地一鬆。
所有的算計、驚懼、後怕,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委屈,眼眶瞬間便紅了。
她將這半月來的風波,從國子監到回春堂,從傅辰的發現到最後那份聖旨,一五一十地說了。
她沒有添油加醋,只是平靜地陳述,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無力感,卻讓凌墨聽得陣陣心驚。
“……我原以為,民心可用,公道可求。可我忘了,在這天下,最大的公道,不過是在帝王的一念之間。”
許清歡自嘲一笑,“我給報紙取名《京華》,取‘京華煙雲’之意,本想看盡這浮世百態。如今倒好,它成了《京城日報》,每日只能刊些天氣陰晴,米價幾何,真正成了過眼雲煙。”
凌墨沒說話,只將她冰涼的手攏進自己掌心,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,那上面是常年握劍磨出的厚繭,帶著邊關的風沙與暖意。
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風拂過葉片的聲響。
許久。
“所以,我們就這麼認了?”許清歡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甘的鉤子。
凌墨髮出一聲短促的低笑,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話。
“在戰場上,可沒有認輸這個詞。路被堵死了,那就換一把刀,把堵路的人,也變成我們的路。”
他鬆開手,替她將鬢邊一縷散發掖到耳後。
“陛下不是喜歡收繳麼。那我們乾脆送他一份大禮,讓他收個痛快。”
次日,金鑾殿。
鎮北大將軍凌墨還朝述職,洋洋灑灑稟了半個時辰的邊防軍務。
就在眾人以為他要告退時,他卻向旁一步,聲調陡然拔高。
“啟奏陛下!臣回京途中,聽聞《京城日報》一事。報紙乃通傳資訊、教化萬民之利器。然民間私辦,魚龍混雜,泥沙俱下。若再出《玉簪緣》之流,為奸侫所用,煽動人心,於社稷無益!”
話音落地,朝堂上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嗡嗡聲。
誰不曉得那報紙是許家的手筆,凌大將軍這一出,唱的是揮刀自宮?
一直閉目養神的顧慎,眼皮動了動。
龍椅上的人語氣平平。
“依愛卿之見,當如何?”
凌墨躬身,聲音在殿中迴盪。
“臣懇請陛下,設立‘官報房’,將天下報紙盡數納入管轄!由朝廷統一規制,設督閱官,審稿校樣。如此,上可傳天子聖明,下可達黎民之聲,正本清源,方為長治久安之策!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,再開口時,話裡有了溫度。
“准奏。此事,交由禮部與大理寺共議章程。凌愛卿此議,甚好。”
訊息傳回許府,傅辰幾乎是衝進來的。
“夫人!將軍他……他怎麼能上這樣的摺子!這和親手把報社交出去有什麼分別!”
許清歡正站在窗前,看院子裡的石榴樹新結出的小小青果,她頭也沒回。
“傅辰。”
她的聲音很靜。
“去把《京城日報》的版樣拿來。”
“夫人?”
“以後,每期報紙印兩份。一份送去官報房,另一份,送到我這裡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