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8章 風雨欲來(1 / 1)
夜色如墨,將白日裡的喧囂與對峙一併吞沒。
官報房內,燈火盡熄。唯有許清歡房裡的那盞孤燈,還亮著。
傅辰將門輕輕掩上,壓低了聲音,語氣裡的憤懣幾乎要溢位來:“夫人,那李斯年分明是太子的人,處處掣肘,我們當真要受他轄制?江南的災情,就這麼算了?”
許清歡沒有看他,目光落在桌案攤開的《京城日報》版樣上。那上面是李斯年親筆批閱過的稿子,頭條是“聖上體恤農人,減免三州租稅”,旁邊是“京郊天氣晴好,宜出行”,字裡行間一片歌舞昇平。
她指尖撫過那冰冷的鉛字,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:“算了?傅辰,你跟了我這麼久,何時見我做過虧本的買賣。”
她抬起眼,眸中映著燭火,跳動著微光。“他要當太子的刀,我們就讓他當。只是這刀,握在誰手裡,砍向誰,可就由不得他了。”
傅辰一怔,沒能領會其中深意。
許清歡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截然不同的版樣,遞了過去。
傅辰展開一看,瞳孔驟然一縮。
這份版樣的頭條,赫然是那份被李斯年丟進木箱的江南水患奏報,標題用的是最大號的黑體字,觸目驚心——《天災耶?人禍耶?清江堤下萬骨枯!》。
“夫人,這……”
“官報房印的,是給朝廷看的《京城日報》。”許清歡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“而我們自己印的,才是給天下人看的《京華》。”
她的計劃,從凌墨上奏的那一刻起,便已鋪開。官報房是明面上的靶子,吸引了太子和所有人的目光,而真正的《京華》,將轉入地下,成為一把刺破黑暗的利刃。
“可是……印刷和分發……”傅辰的擔憂不無道理,如今整個報社都在李斯年的監控之下。
“城東的舊染坊,凌墨早就盤下來了。”許清歡淡淡道,“至於人手,你忘了那些因《玉簪緣》而失業的評書先生,忘了那些靠賣報為生的街童走卒了麼?朝廷斷了他們的生路,我給他們一條新的。”
傅辰的心,被這番話狠狠一撞,瞬間明白了。這哪裡是認輸,這分明是釜底抽薪,另起爐灶!他重重點頭,眼中的迷茫化為灼人的火焰:“屬下這就去辦!”
三日後。
醒木一拍,滿堂皆靜。
城南的茶樓裡,說書先生摺扇一展,講的卻不是什麼才子佳人,而是一出“清江奇聞”。
故事裡沒提一個官名,卻把那貪墨修堤銀兩,用爛泥朽木偷樑換柱,害得萬千百姓流離失所的腌臢事,說得聞者落淚,聽者咬牙。
城西的髒巷子裡,幾個光屁股的頑童追打著,嘴裡哼著剛學的調調:“石堤軟,河工懶,白花花的銀子入兩端。東宮高,萬民苦,可憐清江水下骨……”
一份份印刷粗糙的《京華》,從乞丐的破碗底,從貨郎的擔子裡,從酒館油膩的桌角下,悄無聲息地傳了出去。
紙張泛黃,墨跡深淺不一,可上面的字,卻比官報房裡最精緻的鉛字還要重。
李斯年依舊每日準時出現在官報房的主位上,圈點著那些無關痛癢的稿件。
甚至會為了一處印錯了的米價,把當值的編輯訓得半個時辰抬不起頭。
許清歡只是看著。
她不信他聽不見外面的風聲。
他越是這般無事發生,底下便越是暗潮洶湧。
這天夜裡,許清歡藉口核對賬目,一個人留在了報社。
她腳步放得很輕,走到存放廢稿的庫房。
那個裝著江南奏報的木箱,還好好地待在角落,上面落了層新灰。
她的指尖才剛碰到箱蓋的銅釦,門外便傳來了一記極輕的腳步聲。
許清歡一側身,沒入了高大書架投下的陰影裡。
進來的人,是李斯年。
他沒點燈。
就著窗外那點冷清的月光,他徑直走到木箱前。
許清歡屏住呼吸,看他開啟箱子。
他拿出來的,不是那份奏報,而是一支小巧的狼毫筆和一個墨盒。
他蹲下身,竟在箱子內壁的夾層裡,飛快地抄錄著什麼。
動作熟練,顯然不是頭一回。
抄完,他從夾層裡取出一張薄紙,小心折好塞進袖中,再把筆墨放回,關上箱蓋。
一切恢復原狀。
許清歡的手腳有些發涼。
他不是太子的狗。
又或者,他不只是。
他在利用太子的權勢做遮掩,暗中蒐集罪證。
他不是在銷燬,他是在存檔。
這盤棋,原來不止她一個棋手。
風,到底是沒能壓住。
《京華》流傳漸廣,關於江南水患的議論,從街頭巷尾飄進了朱門官邸。
御史臺接連上了幾道摺子,話裡話外,都把矛頭指向了負責河工的戶部,還有戶部背後那座巍峨的東宮。
太子發了雷霆。
這一日,李斯年終於不再一板一眼地批閱公文。
他讓許清歡進了正堂。
“砰”的一聲,一沓《京城日報》和一沓《京華》被同時摔在桌上。
“許女史。”李斯年的聲音又幹又澀,“你真當自己做得天衣無縫?”
許清歡垂下眼,一份歌舞昇平,一份瀝血叩問,黑白分明。
她沒出聲,等他繼續。
在場的其他官吏全都低著頭,恨不得把腦袋縮排領子裡。
李斯年卻揮了揮手。
“都出去。”
門被關上。
他死死地盯著她,最後伸出一根手指,在那份《京華》的右下角,一個不起眼的墨點上,輕輕敲了敲。
那墨點很小,像是印刷時不慎漏下的一滴。
“許女史可曉得,”李斯年的聲音壓得很低,一字一句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,“這種松煙混桐油調出的墨,一旦遇水,會暈開一種極淡的青色。這個墨點的位置,是‘青鳥’的記號。”
許清歡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青鳥,大理寺最隱秘的探子代號。
李斯年慢慢抬起手,指著她。
“你的報紙,從印出來那一刻起,就有一份,會直接送到大理寺卿的案頭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那笑意比哭還難看。
“你以為你在借東風,其實,你連風箏都不是,你就是那根線。”
“許女史,這盤棋,你入局太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