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章 江南水利(1 / 1)
李斯年將那幾頁紙摔在桌上,紙張散開。
“動搖國本,煽動民心。許清歡,你好大的膽子。”
“我只是想讓天下人看個明白。”許清歡的聲音很平。
“明白?”李斯年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。
“本官就讓你明白。江南水患,朝廷的賑災糧款已在路上,不日便可平息。至於你這東西……”他伸手奪過那份稿件,“燒了!”
“大人!”傅辰再也按捺不住,往前踏了一步,“那上面寫的,是幾千條枉死的性命!”
“放肆!”李斯年猛地一拍桌案,茶杯裡的水都濺了出來。
“區區一個報館編輯,也敢在此議論朝政!朝堂如何處置,自有聖裁,輪得到你們狺狺狂吠?”
一隻手伸過來,輕輕按住了傅辰攥得發白的拳頭。
是許清歡。
她沒看傅辰,只對李斯年說:“既然李大人不準報,那便不報。只是,這份奏報原件,是江南巡撫冒死呈上來的,關乎萬千黎民,下官不敢擅自銷燬。還煩請大人代為轉交陛下,全了下官的人臣之責。”
李斯年唇角一撇。
他從傅辰僵硬的手中抽出那份奏報原件,捏著一角,像是拎著什麼汙穢之物,看也不看,隨手丟給身後的屬官。
“歸檔。”
那捲承載著無數冤魂的紙,被漫不經心地塞進一個積滿灰塵的木箱。
箱蓋“哐當”一聲合上,揚起一陣細小的塵埃,隔絕了所有光線。
三日後。
“賣報!賣報!新一期的《京城日報》!”
報童的吆喝聲,劃破了京城清晨的薄霧。
茶樓酒肆,官邸府衙,一份份還帶著墨香的報紙被送了進去。
這一期的報紙,頭版刊登了一篇奇文。
文章標題尋常得很——《論江南水利之利》。
通篇引經據典,從前朝到本朝,盛讚歷代先賢在江南興修水利的功績,文辭華美,氣勢磅礴。
對近在眼前的滔天洪水,卻絕口不提。
不少人掃了一眼標題便沒了興致,又是官樣文章。
可當一些人耐著性子讀到文末時,茶館裡忽然安靜下來,只聽得見茶杯被失手放回桌面時,那一聲清脆的“嗑”。
文章末尾,附了一份詳盡得叫人頭皮發麻的名錄。
“江南各州府現任水利及河工主事官員名錄”。
姓名、官職、籍貫、任期,甚至各自在原籍和任上的田產畝數、宅邸幾進,都寫得清清楚楚,精確到了個位數。
一個“貪”字沒有,一句“水災”不提。
這哪裡是功績錄,分明是一份蘸著血的賬單,把每一個可能與“堤壩貪墨案”有關的人,都明晃晃地釘了上去,供天下人審視——
看啊,就是這些人,他們治下的江南風調雨順,他們自己的家產,也“風調雨順”!
李斯年正在府中用早膳。
報紙送到手上時,他剛呷了一口茶。
下一刻,那口滾燙的茶水便“噗”地全噴了出來,濺溼了前襟。
他猛地將報紙拍在桌上,那隻名貴的汝窯茶盞被他手臂掃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
“許清歡!”
他怒吼著,眼前卻晃過兩日前的情景。
那天他正忙於處理太子交代的一樁密函,案上待批的稿件堆成了小山。
這篇《論江南水利之利》就放在最上面,標題一派祥和,他又見許清歡這幾日都極為順從,便不疑有他,提筆在稿件上龍飛鳳舞地批下了一個“可”字。
此刻,報社之內,滿室都是新墨的清香。
許清歡正捧著一份樣刊,指尖拂過那行標題。
傅辰和一眾編輯圍在她身邊,激動、擔憂、快意,種種情緒在每個人的胸口翻騰,卻無人出聲。
“大人,”傅辰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發乾,“這下……算是把天給捅了個窟窿吧?”
“夫人……女史,”傅辰的聲音有些乾澀,“這……這無異於是在刀尖上跳舞啊。”
許清歡將報紙放下,慢悠悠地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:“李大人息怒。此文只列官員履歷,盛讚江南之富庶,未曾提及一字貪腐,未曾非議一句朝政,何錯之有?況且……”她抬眼,看向門口,李斯年已經帶著一身煞氣衝了進來。
她微微一笑,將樣刊推到他面前,指著文末那個清晰的落款批註:“這是李大人您親手批的‘可’字,您看,墨跡還未全乾呢。白紙黑字,可做不得假。”
李斯年死死地盯著那個“可”字,只覺得那不是一個字,而是一個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,一個燒得通紅的烙印。他猛然抬頭,看向許清歡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,忽然間什麼都明白了。
這個女人,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硬碰硬!她呈上那份奏報,就是算準了他會輕視、會阻攔。她激怒他,讓他放鬆警惕,然後用一篇看似無害的文章,藉著他這位“東宮酷吏”的筆,將一把最鋒利的刀,捅向了另一派的官員!
而名單上那些江南官員,十有八九,都是丞相顧慎的門生故舊!
果然,不出半日,早朝之上,御史臺的炮火便率先打響。而真正的殺招,來自丞相顧慎。
他手持一份《京城日報》,出列俯首:“啟奏陛下,臣,有本要參!”
皇帝抬了抬眼皮:“顧相請講。”
“臣,彈劾大週報社督閱官、東宮詹事府主簿李斯年,翫忽職守,縱容麾下妄議官員,挑撥黨爭,其心可誅!”顧慎聲色俱厲,目光如電,直刺站在佇列中的李斯年。
朝堂上一片譁然。
李斯年心中一凜,硬著頭皮出列:“顧相此言差矣。報社文章,下官皆已過目,並無不妥之處。“
《論江南水利之利》一文,旨在彰顯我朝治水之功,何來妄議與挑撥?”
“彰顯功績?”顧慎冷笑一聲,將報紙展開,高高舉起,“那請問李大人,為何要在文末附上如此詳盡的官員私產名錄?此舉與彰顯功績何干?這不是暗示他們以權謀私,又是什麼?如今京中流言四起,江南籍的官員人人自危,惶惶不可終日。長此以往,朝綱何在?官心何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