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1章 活字為信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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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然呢?”

許清歡的聲音很輕,指甲在稿件邊緣輕輕刮過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
“李大人,如今這局面,撕破臉對誰都沒好處。江南巡撫已經‘殉職’,朝廷的訃告都發出去了,我們非要在這時候跳出來,是想告訴天下人,朝廷的結論有問題?”

她抬起頭,靜靜地看著李斯年。

“何況,《報社規條》第二條,‘非議宗室者格殺勿論’,白紙黑字寫著呢。大人是忘了,江南水利案裡頭那幾位,可都是繞著彎能跟太子殿下攀上關係的遠房親戚?”

李斯年擱在案几上的手攥了起來,骨節繃得發白。

他盯著許清歡,這女人前兩天還為江南的奏報跟他拍桌子,今天倒換了副嘴臉,實在不對勁。

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乾笑,一雙三角眼眯了起來。

“你當真就這麼算了?”

“那老巡撫的奏報是拿命換的,現在人就這麼不明不白地‘殉職’了,你咽的下這口氣?”

許清歡忽然就笑了,笑聲不大,在這安靜的屋子裡卻很清楚。

“咽不咽得下,從來由不得我們。”

“但報社不能倒,您李大人……也不能出事,對吧?”

這句話像根針,扎得李斯年渾身一僵。

他若是在這件事上栽了,太子那邊絕不會放過他。

許清歡沒再看他,纖長的手指在稿件上移動,最後在一個名字上點了點。

“趙秉,此人早年是凌墨將軍麾下的參將。”

“當年西北平叛,他敢頂著大雪單騎闖敵營,硬生生從叛軍手裡搶回了被擄的糧草,這股愣頭青的勁兒,朝中不少人都領教過。”

“您說,朝廷派這麼個硬骨頭來當欽差,是不是有點意思?”

她指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“陛下派他南下,深意不言而喻。我們與其硬碰硬地去查那些已經被抹乾淨的‘真相’,不如把該擺的東西都擺出來。”

“擺什麼?”李斯年追問。

“擺巡撫的‘忠烈’,擺江南的‘災情’,擺那份官員名錄背後的貓膩。”許清歡的聲音陡然清亮,“我們不用明說誰是兇手,只需把線索串成鏈,擺在趙秉面前。以他的性子,絕不會坐視不理。到時候,自有陛下聖裁。”

她微微前傾身體,目光銳利如刃:“李大人,我們報社說到底只是記錄者。記錄巡撫如何‘鞠躬盡瘁’,記錄朝廷如何‘體恤民情’,記錄欽差如何秉公辦案,這些,難道不是官辦報社該做的事?”

李斯年的手指在狼毫筆上繞了兩圈,墨汁在筆鋒凝成一顆墨珠。他忽然明白了。

這女人哪裡是罷休,分明是換了種更狠的打法。

她把巡撫的死包裝成悲歌,是要激起天下人的同情,重刊官員名錄,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,把那些人的罪證釘在明處,而點出趙秉的身份,更是在告訴幕後黑手,朝廷派來的不是可以糊弄的軟柿子。

她踩著自己和報社的名聲,把一盆渾水攪成了滾油,只等著有人伸手去撈,然後被燙得皮開肉綻。

李斯年盯著案上的稿件,墨跡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。

若是不批這個“可”字,許清歡有的是辦法把事情鬧大,最後承擔罪責的還是他。

狼毫筆懸在紙上許久,終於“唰”地落下,一個力透紙背的“可”字躍然紙上。

“看報。看報。江南巡撫為國盡忠,朝野同悲。”

“號外號外。欽差趙秉奉旨南下,徹查江南水利案。”

報童的叫賣聲剛在街頭巷尾散開,京城裡便炸開了鍋。

茶樓裡,說書先生的醒木都省了,一個長衫秀才捏著報紙,搖頭晃腦地念著巡撫的“忠烈事蹟”,引來一片唏噓。

鄰桌一個布衣商人聽不下去了,把銅板往桌上重重一拍。

“可惜個屁。你們看這名錄,當年修堤壩的官,如今哪個不是良田千畝、宅院深深?分明是這幫蛀蟲把李巡撫給逼死了。”

他一指頭戳在報紙上那份密密麻麻的官員名錄上,指甲幾乎要將紙張劃破。

酒肆角落,幾個風塵僕僕的客商攥著報紙,眼眶通紅。

“我們家鄉都快淹到房頂了,他們……他們還有心思貪錢……”

相府。

顧慎將報紙拍在案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
他身邊的幕僚躬著身子,聲音壓得極低:“大人,許清歡這一手,明著是為朝廷歌功頌德,實則是把趙秉這塊茅坑裡的石頭,往江南那個醬缸裡扔啊。”

“告訴江南那邊,”顧慎捻了捻手指,將報紙撫平,“手腳都收乾淨些,別讓人抓到把柄。”

東宮。

李斯年跪在冰涼的地磚上,額頭抵著手背,碎裂的瓷片濺在他身側,茶水洇溼了官服的下襬。

太子把玩著一枚玉佩,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
“一個女人。”

他把那枚通體溫潤的玉佩在指尖轉了轉,像是端詳什麼稀罕物。

“本宮東宮裡養的那些,個個都比她會察言觀色,怎麼就沒見她們有這本事?”

“李斯年,你跟在本宮身邊多少年了?”

李斯年身子一顫,冷汗順著鬢角滑落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回……回殿下,八年了。”

“八年。”太子輕笑一聲,那笑聲像淬了冰,“八年,就養出你這麼個廢物。”

他手一鬆,玉佩“鐺”地一聲砸在李斯年面前,又彈了一下,停在他眼前。

“一份報紙,滿城風雨。她一個報社的主筆,踩著你的臉,把本宮的人推到火上烤,你還上趕著給她遞筆墨?”

太子站起身,踱到他跟前,靴尖輕輕踢了踢他的肩膀。

“你是不是覺得,她捧的那個趙秉是陛下的刀,你就安全了?蠢貨,刀砍誰,是看握刀的人想砍誰。現在全京城都知道,江南那攤子渾水裡,有本宮的人。”

李斯年頭埋得更低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他知道,太子說的都對。他被許清歡那個女人繞進去了,還自以為得計。

“本宮的臉,都讓你丟盡了。”

“滾下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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