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2章 譁眾取寵(1 / 1)
趙秉一腳踏進來,夜裡的寒氣貼著地皮灌滿了整間屋子。
他身上那件青布袍子,肩頭都磨薄了,腰帶的穗子也散得不成樣子。
書房裡燃著松脂,凌墨剛換下朝服,身上是件玄色常服。
“你這德行,巡城司那幫眼皮長在天上的傢伙,沒把你當賊給綁了?”
“綁了才好,牢裡清淨,總好過去江南。”
趙秉自顧自扯過一張凳子坐下,使勁搓著凍得發木的手。
凌墨把一個粗陶茶盞推過去,盞口還有個豁。
“嚐嚐。”
趙秉兩手捧著,熱氣順著粗糙的陶壁滲進掌心。
他湊近了聞聞:“這茶裡……有股子馬血混著泥沙的味兒。”
“去年在西北,拿雪化的水煮的。”
凌墨的聲音沒什麼起伏。
“還記不記得在朔州那會兒,雪水都沒得喝,只能啃冰坨子?老馮那口牙,就是那時候崩的,天天捂著腮幫子罵天。那滋味,嘖。”
趙秉灌了一口,微苦的暖流滑進喉嚨,驅散了些許寒意。
他把茶盞重重擱下,悶著聲開口:“將軍,江南那潭水,可比這雪水要人命多了。”
“哦?”
“堤壩的案子,裡頭的水深不見底。巡撫一死,線索斷得乾乾淨淨。”
趙秉扯動了一下臉上的皮肉。
“那幫人把江南經營了十幾年,上上下下都是他們的人。我這麼過去,跟自己往油鍋裡跳有什麼區別?”
“油鍋?”
“那鍋底都是陳年的油渣,底下燒著十幾年的旺火。巡撫剛下去,連個泡都沒冒就熟透了。我這塊料,扔進去能多撐幾天?”
趙秉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自嘲的疲憊,“將軍,這不是油鍋,這是個死局。我拿什麼去查?用命去填嗎?我這條命不值錢,可就這麼白白扔進去,我不甘心。”
凌墨沒接話,只瞧著那杯茶。
“燙手麼?”
趙秉愣了一下,而後是苦笑。
“何止燙手,骨頭都能給你烙化了。”
“化了正好。”凌墨端起自己的杯子,也呷了一口,“骨頭化了,就沒人分得清你是趙秉,還是李秉王秉了。誰讓你去查案了?”
趙秉猛地抬起頭。
凌墨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叩。
“陛下讓你去,是讓你去做那塊探路的石頭。往水裡一扔,聽個響。響動越大,底下藏著的東西就越坐不住。至於你這塊石頭是碎了,還是沉了,上頭的人,在乎嗎?他們摸不透你的底細,才好放心讓你去攪渾水。”
“要是不燙手,陛下讓你去江南幹什麼?遊山玩水?”
“報紙我看了。”
趙秉眉頭一皺:“一個女人家,懂什麼朝堂?不過是譁眾取寵,添亂罷了。”
“添亂?”凌墨笑了,“她這亂,添得好啊。譁眾取寵?她這幾篇文章一出來,江南貪腐案就不是御史臺的案子,是全天下人的案子了。
你懂嗎?她把鍋蓋揭了,現在所有人都伸著脖子往鍋裡看,看看到底煮了些什麼。那些人想把蓋子再蓋上,可就難了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盯著趙秉的眼睛:“那個許主筆,有點意思。她沒把刀子遞給你,她是把磨刀石搬到了你面前,還吆喝著讓全天下的人都來看你磨刀。
她沒指名道姓,可句句都在問,堤壩的銀子去哪了?巡撫大人死得蹊蹺,誰是最後一個見他的人?這些話,御史不敢問,她一個寫報紙的女人敢問。”
趙秉沉默了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陶茶杯的缺口。
“現在,江南那些人,比你更怕。”凌墨的聲音很輕,“他們怕的不是你趙秉,是那張報紙背後,全天下伸長了脖子的眼睛。
他們不敢讓你像巡撫一樣病死,那等於不打自招。所以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你這塊石頭,在他們那鍋滾油裡折騰。”
“折騰?”趙秉品了品這個詞,眼裡終於有了一點光,“怎麼個折騰法?”
“那就要看你了。”凌墨靠回椅背,“別讓我失望,也別讓那位許主筆失望。她可是給你搭了個好臺子,你這主角要是開場就死了,那多沒意思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你以前查案,是暗中行事,打蛇打七寸。現在呢?”
凌墨身體微微前傾,“她把蛇拎出來了,就放在光天化日之下,全天下的眼睛都是尺子,量著它有多長,多毒。你這刀,磨得快不快,鋒利不鋒利,可就不是你自己說了算了。”
凌墨靠回椅背,慢悠悠地補了一句:“你還別說,這丫頭的文章,比兵部那些老夫子的陳情摺子好看多了。至少,她敢指名道姓地罵人。”
趙秉皺起眉:“將軍的意思是?”
“她的法子,是陽謀。”凌墨看著他,“你不用去查那些爛賬,賬本早燒乾淨了。你就順著報紙上寫的查。”
“順著報紙查?”趙秉的聲音不由得高了些,“將軍,這是胡鬧。報紙上寫的那些東西,捕風捉影,真假難辨。萬一查錯了,豈不是成了滿城笑話?朝廷的臉面何在?”
“臉面?”凌墨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,“臉面早就被那些蛀蟲啃光了,還在乎多幾個人笑?再說了,誰讓你去辨真假了?”
趙秉徹底糊塗了:“那怎麼辦”
“她寫誰,你就查誰。”凌墨伸出兩根手指,在桌上點了點。
“查得越響越好,動靜越大越好。最好讓全江南都知道,你趙秉是奉了報紙的命,在查案。”
“這……這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啊。”趙秉坐不住了。
“今天她能捧我,明天就能殺我。輿論這東西,是水,能載舟,也能覆舟。咱們不能把命交在一個女人手上。”
“誰讓你上她的船了?”凌墨反問,“咱們是站在岸上,看她把水攪渾。水渾了,才好摸魚。你忘了在漠北,咱們是怎麼對付那些躲在沙子底下的蠍子的?不是一寸寸地挖,是引水來灌。水一灌,蠍子自己就爬出來了。”
他頓了頓,拿起桌上那份報紙,抖了抖。
“你看,這上面第一個人,工部那個姓張的郎中。報上說他拿修河的錢,給他老孃修了座活人墓。”凌墨的指尖在那名字上劃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