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民間疾苦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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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子癱坐在冰涼的地上,殿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
深夜,天牢。

這是京城最陰暗潮溼的角落,連風都帶著一股子腐爛的鐵鏽味兒。李斯年蜷縮在鋪著發黴稻草的地上,曾經嶄新筆挺的官服早已被汙泥浸透,緊緊貼在身上,又冷又癢。

他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,死死盯著牢房頂角那片頑固的蛛網。腦子裡反覆迴響的,不是太子的咆哮,也不是聖旨的內容,而是許清歡那個女人。她是怎麼做到的?報社裡那些人,明明都是他親自挑選,親自安插的……都是他的人啊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牢門下方的食口被推開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一隻乾瘦的手伸了進來,沒有放食物,只留下了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,然後迅速縮回,消失在黑暗中。

李斯年像是沒聽見,依舊一動不動。過了許久,他才彷彿活了過來,用盡全身力氣,掙扎著爬過去,用兩根抖得不成樣子的手指,夾起了那張紙。

藉著從牢門縫隙透進來的微弱月光,他緩緩展開。

紙上沒有長篇大論的嘲諷,也沒有勝利者的宣言。

只有一個字。

是用上好的徽墨寫的,筆鋒清雋,力道卻彷彿能穿透紙背。

謝。

李斯年看著那個字,先是愣住,隨即,喉嚨裡發出一陣古怪的、像是漏風一樣的笑聲。他笑著笑著,眼淚就下來了,最後變成了無聲的抽搐。

東宮被封的第三日,京城的天空一掃連日陰霾,澄澈如洗。

李斯年入獄後,報社的運轉並未停滯,反而像一臺上緊了發條的精密機器,由許清歡全權打理。她沒有趁勢攻訐,也沒有急於擴張,只是每日將江南水利案的審理結果、顧燕然的累累罪證、太子黨羽的供詞,一條條、一樁樁,清晰冷靜地刊登出來,公之於眾。

真相如同一柄鋒利的刻刀,將盤根錯節的毒瘤一寸寸從帝國肌體上剔除。百姓們自發地聚集在報社門前,有人焚香,有人跪拜,將那份薄薄的《京城日報》高舉過頭,顫聲稱其為“青天報”。

報社二樓的窗邊,傅辰看著樓下絡繹不絕、神情激動的人群,眼眶微微發熱。他轉身,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振奮:“夫人,您看!樓下王屠戶又送了條豬後腿來,說要不是報紙,他那被兵痞霸佔的攤位一輩子都要不回來!我們……我們終於做到了!”

許清歡的目光卻越過鼎沸的人聲,落在遠處那一片巍峨的宮牆上。

“不。”許清歡的聲音很輕,“這盤棋,不過是清了清棋子。”

她頓了頓,收回目光。

“真正的棋,才剛剛開始。”

遠處巍峨的宮牆,琉璃瓦折射著日光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
幾日後,一道聖旨昭告天下:太子德行有虧,不堪重任,廢為庶人,流放嶺南。

吏部尚書顧慎,教子無方,罷官歸鄉。

東宮與顧家的勢力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,朝堂之上,空出來的位置引得無數人眼熱。

唯獨大將軍凌墨的府邸,門庭依舊。

他在朝中分量日重,人卻比從前更低調了。

這天午後,許清歡收到一封信。

信封是尋常的素色,沒有署名,只在封口處用淡墨畫了一支玉簪。

她的指尖在那個小小的圖案上摩挲了一下。

拆開。

窄窄的信箋上,是一行瘦勁的字,筆鋒桀驁。

“江南的水,終究淹不了京城的火。”

是廢太子的筆跡。他倒還有幾分骨氣。

許清歡面無波瀾,走到燭臺邊,將信紙湊近火苗。

橘紅色的火焰舔舐著紙張,很快將其吞噬,化為一縷青煙。

“傅辰。”

她喚了一聲。

傅辰從門外進來:“夫人。”

“下期報紙,增開一個新欄目。”

傅辰不解:“新欄目?此時不是該一鼓作氣,將朝中那些殘餘的牆頭草……”

“叫《民間疾苦錄》。”許清歡打斷他,直視著他,“讓那些被淹沒在朝堂爭鬥下的聲音,被更多人聽到。扳倒太子靠的是什麼?是民心。我們要把這顆心,養得更壯。”

傅辰一頓,喉結滾動了一下,重重點頭應下。

轉身離去時,他眼角餘光不經意地瞥過許清歡的鬢邊。

那裡彆著一支玉簪,玉色溫潤,樣式與信封上畫的那支有七八分相似。

窗外透進來的光照在上面,那溫潤的玉質,卻折出一點幽微的寒芒。

傅辰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。

《民間疾苦錄》的開設,像是在湖面投下了一顆小石子,並未立即激起波瀾。

第一期的內容,說的是北境一個偏遠州縣,一戶農人被當地劣紳勾結縣官,強佔了桑田,告狀無門,家破人亡。

故事很尋常,京城的達官貴人們甚至懶得多看一眼。

許清歡卻派了人去,將那戶人家的遭遇,從老人渾濁的眼淚,到孩童失學的哭聲,都用最平實的筆觸記錄下來。

報紙發行的那晚,凌墨回府時,夜已深了。

他脫下染著夜露的披風,身上還帶著沙場的冷氣。

他沒去處理軍務,先拿起了桌上那份新出的《京城日報》,翻到了那個不起眼的角落。

許清歡坐在一旁,安靜地烹茶。

沸水衝入茶盞,捲起細碎的茶葉,水汽氤氳了她的眉眼。

那支玉簪,是凌墨一個月前送的。

他說,在邊境小城偶然淘到的古物,襯她。

廢太子在信上畫出這支簪子,是巧合,還是……試探?

許久,凌墨放下了報紙。

書房裡只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“噼啪”聲。

他抬起頭,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報紙的邊緣,聲音低沉平穩。

“這上面寫的,北境那戶姓秦的人家……”

許清歡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顫,茶水漾了出來,燙在指腹上,她卻彷彿沒有感覺。

凌墨頓了頓,話鋒一轉。

“是我母親的本家。”

“咣噹”一聲。

茶杯脫手,摔在地上,碎成了幾片。

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看著地上的碎片,然後,用一種近乎陳述的語氣開口。

“多謝夫人,為他們討回公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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