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榮辱與共(1 / 1)
凌墨彎腰,伸手去拾地上的碎瓷。
燭火搖晃,牆上的人影也跟著晃動。
他將秦家冤案與從未示人的母族往事和盤托出,這坦白的分量太重,壓得室內空氣都沉悶起來。
許清歡垂著頭,指尖被茶水燙出的紅痕還未消散。
“是我唐突了。”她輕聲說。
他沒應聲,只專注地撿著那些鋒利的碎片,動作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
忽然,一滴血珠毫無預兆地從他指腹沁出,在那青白碎瓷上洇開一小團刺目的紅。
“你的手!”
許清歡的聲音打破了滿室死寂。
凌墨像是後知後覺,低頭看了一眼,就要將那片沾血的碎瓷與其他的歸在一處。
“別動。”
許清歡幾步上前,攥住他的手腕。
腕骨堅硬,皮肉下筋脈賁張,是屬於常年握槍習武之人的手,此刻卻溫順地由著她牽引。
她將他按到一旁的圈椅上,轉身去翻妝臺下的藥箱。
“戰場上都沒缺過胳膊少腿,倒叫個破瓦片給見了紅。”凌墨的聲音有些發硬,透著股不自在。
許清歡沒搭理他的自嘲,提著小巧的楠木藥箱回來,箱蓋開啟,瓶罐碰撞間,一股淡淡的藥草味散了出來。
“手伸出來。”
她從裡面取出一把小巧的銀鑷子,一方乾淨的細棉布,還有一瓶白瓷的傷藥。
她蹲下身,將他的手拉過來,置於自己膝上,藉著燭光細看。傷口不深,但有細小的瓷粉嵌在皮肉裡,若是不清理乾淨,日後定會發炎。
“你倒是大方,這手不想要了?”她一邊說,一邊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出那些碎末,動作又輕又穩。
凌墨沒作聲,任由她擺弄。他的目光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,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,鼻尖上沁出了一層細汗。他想抽回手,又覺得此刻的任何動作都顯得多餘。
“戰場上刀劈斧砍的傷,比這重多了,也沒見這麼麻煩。”他終於還是忍不住開了口,試圖挽回一點顏面。
“那是戰場,這是家裡。”許清歡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,“戰場上是拼命,家裡是過日子。能一樣嗎?”
家裡……過日子……
這幾個字像羽毛,輕輕搔過凌墨的心。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,忽然覺得這滿室的清冷,似乎也沾染上了幾分煙火氣。
清理乾淨傷口,許清歡又倒出些藥粉,均勻地撒在上面。藥粉觸及傷口,帶來一陣清涼的刺痛。
凌墨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。
“疼?”許清歡抬眼看他。
“……不疼。”
她沒戳穿他,只抿了抿嘴,找了條幹淨的紗布,開始給他包紮。她的手指纖細,繞著他粗礪的指節,一圈,又一圈。
包紮的手法有些生疏,最後打的那個結,歪歪扭扭的,像個醜兮兮的蝴蝶。
許清歡看著那個結,自己先有點不好意思了。“我……我盡力了。”
凌墨卻低頭看著那個蝴蝶結,看了半晌,忽然問:“你以前,也這樣替人包紮過?”
“沒有。”許清歡老實回答,“我只會給我自己包。你知道的,以前在鄉下,磕磕碰碰是常事。”
她沒再說話,只是擰了塊軟巾,用溫水浸透,再小心翼翼地印在他指腹上,一點點將血色抹去。
她的動作很慢,帶著一種生疏的鄭重。
凌墨垂下眼,看著她專注的模樣。
燭火勾勒出她低垂的側臉輪廓,長睫的影子落在臉頰上,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顫動。
她全部的心神,都落在了他指尖那一點傷處。
“我只給自己包紮過。”她忽然很輕地開口,聲音悶悶的,像是說給自己聽。
她頓了一下,又補上一句。
“你是頭一個。”
凌墨看著她,沒應聲。
室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,只剩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。
他挪開視線,落在地上那些青白的碎片上。
“我母親,也偏愛這種雨過天青色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,飄忽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“她說這顏色乾淨,不爭不搶,裡面卻能看見天。”
許清歡手上動作一頓,隨即又繼續為他上藥,只是聽得更仔細了。
“她閨名姓江,江南江氏,世代書香。外祖父是個只會吟詩作畫的閒散人,從不結交權貴。”凌墨的目光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像是在看一幅早已泛黃的畫卷,“可有時候,不是你不去爭,麻煩就不會找上你。一卷不知真假的所謂‘謀逆’詩稿,就讓整個江家,一夜之間,從江南煙雨中徹底消失了。”
他的敘述很平靜,沒有控訴,沒有悲憤,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陳年舊事。可許清歡能感覺到,他握著的手,指節正一寸寸收緊,洩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。
她沒有說“節哀”之類的廢話,只是將藥粉細細地撒在他的傷口上,清涼的觸感讓他緊繃的肌肉微微一鬆。
“所以,秦家的案子……”她抬起眼,望進他深邃的眼眸裡,“不止是為了秦家。”
凌墨迎上她的視線,第一次,他在這個女子的眼中看到了全然的、不帶任何同情與憐憫的理解。那是一種基於智慧的共鳴,她瞬間就洞悉了他所有未盡之言。
他忽然覺得,這十幾年來獨自揹負的沉重,似乎在這一刻,被她分擔去了一半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凌墨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,帶著幾分自嘲,“當年江家事發,我尚在襁褓,被母親的親信拼死送出,輾轉才到了凌家。我欠江家一條命,欠他們一個公道。秦家的案子,就像是當年舊事的重演,同樣的手法,同樣的味道。我若視而不見,將來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外祖父和外祖母?”
許清歡恍然大悟,原來如此。她一直以為凌墨是純粹的孤臣,心懷天下,為國為民。
卻不想,在他堅硬的鎧甲之下,還藏著這樣一道從未癒合的陳年傷疤。這讓他整個人,瞬間從一個高高在上的戰神,變成了一個有血有肉,有恨有憾的凡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