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3章 難辭其咎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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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境十萬石糧草一夜失竊,訊息如插翅的禿鷲,盤旋數日,終於飛抵京城上空,投下巨大的陰影。

金鑾殿內,暖爐燒得再旺,也驅不散那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意。原本只是竊竊私語,漸漸地,匯成了嗡嗡作響的聲浪。起初還只是惋惜與震驚,不知是誰先起得頭,話鋒一轉,便如淬了毒的箭,齊刷刷地射向了遠在邊關的凌墨。

“十萬石軍糧,不是十擔!就在凌將軍的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飛,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?”

“治軍不嚴,疏於防範,此乃大罪!”

“聽聞那批糧草本是為奇襲做準備,如今糧草盡失,戰機亦失,凌將軍難辭其咎!”

一道道聲音,或義憤填膺,或扼腕嘆息,或別有用意,最終都凝成一股力量,要求徹查,要求嚴懲。龍椅上的皇帝面沉如水,看不出喜怒,只留下一句“著三司會審,戶部協查”,便草草退了朝。

風暴的中心,凌家府邸,卻是一片沉靜。

凌墨並未如朝臣們所想那般焦頭爛額。他派遣了最得力的副將張猛,領一隊精銳,打著追剿劫匪的旗號,大張旗鼓地向西而去。而另一封密信,則交給了他安插在押運路線上的暗樁,命他們不必理會所謂“劫匪”的蹤跡,只需盯緊了當初與押運隊有過接觸的每一個驛站官吏、地方豪紳,但凡有一絲異動,立刻上報。

他心裡清楚,能悄無聲息地吞掉十萬石糧草的,絕非尋常山匪。這背後,必然有一張織在朝堂上的大網。

與凌墨在明面上的雷厲風行不同,許清歡的戰場,在燈火搖曳的書房內。

她面前攤著那片從信鴿腿上取下的殘缺信紙。紙是南邊特供的竹心紙,韌性極佳,非官宦人家不能得。墨是徽州松煙墨,色澤沉厚,隱有暗香。而那上面的字跡,筆鋒藏而不露,轉折處卻帶了一絲不易察uc察的刻意頓挫,似是模仿某種名家字型,卻又功力未到,露了馬腳。

許清歡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宣紙,覆在殘片上,細細描摹下那幾個字。她腦中飛速轉動,將京中愛好書法、又能接觸到此等紙墨的官員一一過濾。範圍太大,如大海撈針。

她換了個思路,既然與糧草有關,那便從戶部查起。她喚來心腹管事,低聲吩咐了幾句。不過半日,京中幾家最大的米行、車馬行,都多了幾個不起眼的新夥計。

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,一道驚雷在朝堂炸響。

都察院左都御史錢楓,一個向來以剛正不阿、不畏權貴著稱的老臣,突然上了一道奏摺,矛頭直指凌墨。奏摺之上,洋洋灑灑數千言,字字泣血,句句誅心。他不僅將糧草失竊的罪名死死扣在凌墨頭上,更是引經據典,從凌墨過往的幾次戰役中捕風捉影,暗示他與敵國早有勾連,此次糧草失竊,極有可能是他監守自盜,用以資敵!

“私通敵國”四個字,如四座大山,轟然壓下。滿朝文武,一片死寂。這已經不是治軍不嚴的過失,而是通敵叛國的死罪。

奏摺的抄本送到凌墨手上時,已是深夜。

他看完,一言不發,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。書房裡只聽得見燭火爆開的“噼啪”聲。

許久,他抬手,將那份抄本緩緩地、一寸寸地撕得粉碎。紙屑如雪,落在他緊握的拳上。

他胸中怒火翻騰,幾乎要將理智焚燒殆盡。他知道,這是陷阱。

對方丟擲如此駭人聽聞的罪名,就是篤定了他會暴怒,會立刻上書自辯,會與錢楓在朝堂上針鋒相對。只要他一亂,便會露出更多的破綻。

“呼……”他長長吐出一口氣,白霧在微涼的空氣中消散。不行,必須忍。越是憤怒,越要冷靜。

“看來,魚兒比我們想的更急著咬鉤。”許清歡端著一碗安神湯走進來,聲音清淡,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
凌墨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,接過湯碗,一飲而盡。湯的溫熱,驅散了些許心頭的寒意。

“錢楓這顆棋子,拋得太急了。”凌墨的聲音很沉。

“急,才說明他們怕了。”許清歡收走空碗,指尖拈出一張薄紙,推到他面前,“我讓人在京裡幾家大米行裡盯著。有樁怪事,工部、禮部、宗人府,好幾位大人府上的採買,最近都像約好了似的,不從熟鋪子拿米,反倒去城西一家小糧行買高價米。”

凌墨捻著那張紙,上面是幾個人名。

都是些平日裡八竿子打不著的人。

“更巧的在後頭。”許清歡壓低了聲音,“那家小糧行的東家,是戶部王侍郎的遠房外甥。而紙上這幾位,都跟當初畫押運路線圖的那個主事喝過酒、聽過曲兒。”

線索斷斷續續,卻都交匯在一個地方——戶部。

凌墨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,半晌,吐出三個字。

“李元照。”

戶部尚書,李元照。一個在朝中幾乎沒什麼汙點的老臣,皇帝面前的紅人。把髒水潑到他身上,跟自己往刀口上撞沒什麼區別。可所有線,都指向了他。

這背後牽扯的人,遠比他想的要多。

次日早朝,錢楓憋了一肚子的話準備痛擊凌墨,卻見他遞上了一本請罪折。

摺子裡,凌墨把所有罪責都攬到了自己身上,只求戴罪立功,尋回糧草,對錢楓的彈劾,竟是一個字都沒駁。

這一下,倒讓錢楓準備的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嗓子眼,一張老臉憋得通紅。

滿朝文武也都看懵了,誰也猜不透這位大將軍的套路。

凌墨這一退,倒是為許清歡空出了手腳。

子時,錢府。

許清歡貼著牆根的陰影,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,悄無聲息。

前院的喧鬧聲隱約傳來,錢楓正在宴客,這是最好的時機。

書房的鎖是新換的銅鎖,比尋常的要精巧。她從髮間抽出一根鋼絲,探入鎖孔,屏住呼吸。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,在寂靜裡格外刺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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