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8章 影門(1 / 1)
狼毫筆尖在“趙信”二字旁重重一頓,洇開一團墨漬。
凌墨伸出指頭,按在那塊未乾的溼墨上,喉結滾了滾。
“我爹常說,他能跟趙伯伯換命。”
“小時候淘氣,就愛纏著他,他把我架在脖子上,帶我去校場看那幫新兵蛋子耍槍,還總拍我後腦勺,說,墨小子,以後可得比你爹有出息。”
書房裡那股子松煙墨味兒,今天鑽進鼻子裡,堵得慌。
青瓷杯盞擱在他手邊,帶起一聲輕響。
許清歡端著熱茶進來了,她什麼也沒說,只是看著那份紙頁泛黃,邊角起毛的卷宗。
“八年前,趙伯伯在北境副帥任上,‘染疾暴斃’。”凌墨的指甲幾乎要摳進“積勞成疾”那四個字裡。
“朝廷這卷宗寫得真他孃的好聽,為國戍邊,心力交瘁,案子結得乾乾淨淨,生怕誰多問一句。”
他豁然抬頭。
“趙伯伯那身子骨,每年秋獮還能陪我爹在御馬場跑上三十里地,怎麼可能說病死就病死?”
許清歡挨近了些,素白的指尖在卷宗上“暴斃”二字的硃批上,輕輕叩了叩。
“他死得太是時候了。”
她一開口,滿室的煩悶像是找到了宣洩的口子。
“一個耿直忠心,深得老帥信賴的副將,偏偏在北境局勢最微妙的時候沒了。”
“一個野心勃勃,向來桀驁的主將,就這麼順理成章地,接管了整個北境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凌墨的喉嚨發緊,連喘氣都費勁。
他從不敢往深了想,可許清歡偏要把那層窗戶紙捅破。
“趙伯伯的死,不是意外。”許清歡將熱茶遞到他唇邊,溫熱的水汽撲了他一臉.
“他當時是魏雄的副將,魏雄這些年在北境的做派,太扎眼了。我猜,是趙伯伯撞破了他跟影門的勾當,被滅了口。”
這番話砸下來,凌墨的腦子嗡的一聲。
他手裡的茶杯一晃,滾燙的茶水潑在手背上,迅速燙起一片紅痕,他卻毫無反應。
“這事必須查個水落石出。”
凌墨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頓,瓷器與硬木撞出刺耳的悶響,濺出的茶水暈開,恰好洇溼了卷宗上魏雄的名字。
“可不能打草驚蛇,魏雄在北境盤踞多年,軍中大半都是他的人,根扎得太深。”
“那就分頭來。”許清歡將那份溼了的卷宗抽走,換上一份乾淨的抄錄本,“你在明處,應付朝堂,穩住陛下。北境那邊,我來。”
她頓了頓,補上一句。
“他動作越多,馬腳才露得越快。”
“你?”凌墨攥住她的手腕,她的指尖冰涼,指腹上全是翻閱卷宗磨出的薄繭。
許清歡的指尖劃過桌上那份關於影門的密報,羊皮紙的邊緣已經起了毛。
“我走暗的。影門再怎麼詭秘,走過必有痕跡。趙伯伯的案子,卷宗,故人,總有東西留下。他們以為八年過去,什麼都爛進土裡了,這恰恰是我們的機會。”
凌墨沒再多問。
他了解許清歡,她有她的法子。
當天下午,宗人府和刑部的庫房就徹底亂了套。
老管家帶著幾個得力的僕役爬上爬下,將一箱箱蒙塵的故紙堆從犄角旮旯裡拖出來,光線照進昏暗的庫房,揚起的灰塵嗆得人直咳嗽。
與此同時,報社的記者也換了便裝,去尋當年趙將軍府上的舊部親兵。
那些人如今都散落在市井裡,有的開了個雜貨鋪,有的在碼頭上當腳伕,一聽“趙將軍”三個字,要麼連連擺手,要麼直接關門。
送來的卷宗也全是廢話,字裡行間都是些官樣文章,對趙信的死因含糊其辭,甚至連他死前見過誰,吃過什麼藥都一筆帶過。
事情就這麼僵持了七天。
直到第七日傍晚,一個瘸了腿的老兵,悄悄在凌府後門塞過來一本泛黃的隨筆。
那是趙信生前記軍務的冊子,記的都是些糧草排程,兵員增減的瑣事,翻到最後一頁,卻夾著一張薄如蟬翼的信紙。
信紙已經發脆,邊緣還有蟲蛀的破口。
上面沒有字,只有寥寥幾筆勾勒出的玉佩輪廓,線條畫得潦草,透著一股子倉促。
玉佩中央,一個蠍尾與火焰交纏的圖樣,蠍尾的倒鉤鋒利,火焰的紋路扭曲,說不出的邪性。
許清歡的指尖撫過那潦草的圖樣,紙張的觸感讓她心口一緊。
這東西,她見過。
指尖下的紙張又薄又脆,許清歡幾乎能透過它,看見三日前那個刺客後頸上的紋樣。
一模一樣。
趙伯伯在八年前就畫下了它,他到底撞破了什麼?
凌墨踏進書房時,裡頭靜得只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。
許清歡背對著他,站在窗前,身形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。
“還不睡?”
他放輕了腳步,這幾日她幾乎沒合過眼。
許清歡沒應聲,緩緩轉過身,將那張信紙從袖中抽出,推到他面前的桌案上。
“你瞧瞧這個。”
凌墨拿起那張紙。
燭火下,那扭曲的圖樣清晰得刺人。
他整個人僵住了,捏著紙的手指繃得死緊,連手背上被燙傷的紅痕都繃出了白色。
蠍尾,火焰。
那幾道潦草的線條,每一筆都像是刻在他骨頭上的。
他喉結上下滾了滾,許久,才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,乾澀得厲害。
“……影族。”
“什麼?”
許清歡問。
凌墨重重跌坐在椅子裡,那把結實的黃花梨木椅不堪重負地呻吟了一聲。
他伸手去拿茶壺,給自己倒了杯早已涼透的茶,水溢位來,順著杯沿淌到他手上,他也毫無知覺。
“我凌家的……宿敵。”
他用那隻溼了的手抹了把臉,聲音裡全是陳年的沙土。
“太祖皇帝打天下那會兒,最大的麻煩不是各路諸侯,是一個叫‘影族’的部族。”
他望著跳動的燭火,“他們世代居住在漠北的黑森林裡,擅長隱匿行蹤,精通刺殺與滲透。“
”尤其是他們的影術,能在黑暗中化形,防不勝防。當年太祖的三位心腹大將,都死在他們的暗殺之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