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8章 請君入甕(1 / 1)
“銀杏”送來的情報已經堆滿了書案,許清歡的指尖最終停在了一張天壇佈局圖上,一個用硃筆圈出的標記——九龍聚氣香爐。
香爐裡燃的不是檀香。
是一種叫“幻蝶”的秘香。
此物無色無味,煙氣卻能與玲瓏備在“福酒”裡的藥引相合,引人神魂墜入幻境。
好一手請君入甕。
許清歡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,瓶塞拔開,倒出兩粒黑褐色的藥丸。這是她用“銀杏”送來的秘香樣本,熬了整夜才配出的東西。
藥效並不足以完全化解“幻蝶”,卻能讓飲下它的人在最關鍵的時刻,守住最後一線清明。
可要如何當著文武百官的面,讓皇帝與皇后服下?
這幾乎無解。
大典當日,天光未亮。
許清歡換上一身深紫色的誥命服,身為一品將軍夫人,她有資格在觀禮區擁有一席之地。寬大的袖袍垂下,遮住了她緊握的手,也遮住了袖中那兩粒藥丸和一把匕首的寒光。
若是送藥不成,她便親自衝上祭壇,用這條命,換玲瓏的命。
天壇之上,鐘鼓之聲穿雲裂石。
皇帝身著龍袍,皇后鳳冠霞帔,二人在百官的山呼聲中拾級而上,走向那九丈高的祭壇。
許清歡的視線穿過人群,牢牢釘在帝后身側的那道身影上。
玲瓏今日的宮裝極盡繁複,行動間環佩叮噹,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一般精準。她臉上是聖潔而悲憫的神態,彷彿真是代天賜福的謫仙。
許清歡只覺一陣寒意順著脊骨向上爬。
儀式開始了。
祭文冗長,禮節繁瑣,時間被拉扯得極為緩慢。許清歡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終於,到了獻福酒的環節。
玲瓏端著金盤,盤中是兩樽龍鳳紋樣的玉杯,她緩步上前,停在帝后面前。
“請聖上、娘娘飲下福酒,承天地之佑,庇我大周萬世永昌。”
聲音清越,傳遍了整個天壇。
皇帝與皇后對望,二人緩緩抬手,伸向那兩樽玉杯。
就是現在了。
許清歡的呼吸停滯。衝上去?周圍的禁軍甲冑森然,她還沒踏上臺階,就會被射成一個血窟窿。
就在那兩雙手即將觸碰到玉杯的瞬間——
“嗷嗚——”
一聲淒厲又透著幾分傻氣的狼嚎,毫無預兆地從觀禮區的角落裡炸開,將滿場莊嚴肅穆的氣氛撕得粉碎。
“什麼動靜?”
所有人都是一愣,齊刷刷地朝聲音來源看去。
只見安國公府那個以紈絝聞名的小公爺,正手舞足蹈,狀若瘋癲,嘴裡還不停地發出各種怪叫,活像一隻發了情的野驢。
“有刺客。護駕。”禁軍統領臉色大變,立刻高聲呼喊。
場面瞬間大亂。
百官驚駭,家眷們尖叫著四散奔逃,禁軍們則如臨大敵,紛紛拔出刀劍,將祭壇圍得水洩不通。
而趁著這突如其來的混亂,許清歡動了。
她像一隻最敏捷的狸貓,藉著人群的掩護,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和速度,閃電般地靠近了祭壇。
沒有人注意到她。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被那個還在撒潑打滾的小公爺吸引了過去。
混亂中,皇后踉蹌後退,像是被無形的手推了一把,正撞在玲瓏身上。
金盤脫手。
“哐當——”
玉杯碎裂的脆響,刺得人耳膜一痛。
盛著“福酒”的玉杯在漢白玉的祭壇上摔得四分五裂。
玲瓏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,有什麼東西碎了。
許清歡的身影已經貼近皇后,深紫色的寬袖拂過皇后的手臂,做出攙扶的姿態,兩粒堅硬的藥丸已經滑入對方溫熱的手心。
“一粒給聖上。”
方才還只是天光未亮,此刻卻有大片的烏雲從天際滾滾而來,將整個天壇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。
狂風驟起,卷著祭旗發出撕裂般的聲響。
“天降神蹟!”
玲瓏的聲音穿透風聲,帶著一種狂熱的引導。
底下跪拜的百官們早已被這天地異象所震懾,聞言更是將頭顱叩得邦邦作響,臉上是混雜著恐懼與崇敬的神情。
許清歡看見,高臺之上的皇帝與皇后,身形已開始微微搖晃,眼神也顯出幾分渙散。
藥性與香氣,終究是發作了。
但那只是表象。
玲瓏的吟唱越來越急,在抵達一個頂峰時,戛然而止。
她猛地睜開雙眼,對著祭壇後方那片深沉的陰影,厲聲高喝。
“恭迎聖駕!”
話音未落,那片濃稠的、光線無法透入的陰影,竟真的蠕動起來,從中走出了一個人。
一個同樣身著九龍盤繞龍袍的身影。
被幾個禁軍死死按在地上的安國公小公爺,不知哪來的力氣,掙扎著抬起頭,口齒不清地嘟囔了一句。
“見鬼……倆皇帝?”
那身影的樣貌,與當今聖上,一模一樣。分毫不差。
百官譁然,所有人都被這匪夷所is所思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。
兩個皇帝?
那個“傀儡皇帝”面無表情,眼神空洞,一步步朝著真正的皇帝走去。
他每走一步,真皇帝的臉色就蒼白一分,身體晃動得也越發厲害。
玲瓏的臉上,已經露出了勝利的狂喜。
她等待了太多年,謀劃了太多年,終於,在今天,她將成為這個天下的新主人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眼睜睜地看著那傀儡皇帝,離龍椅上的真皇帝,越來越近。
十步,五步,三步……
只差一步,他就能觸碰到皇帝的身體,完成最後的儀式。
然而,就在這一刻,那傀儡皇帝的身體,毫無徵兆地,猛地一頓。
他停住了。
就像一個被人抽走了所有絲線的木偶,僵硬地停在了原地,空洞的眼神裡,似乎閃過一絲茫然和掙扎。
時間,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。
玲瓏臉上的狂喜,瞬間凝固,轉為了極致的錯愕和不可置信。
怎麼回事?
為什麼會失敗?
為什麼會在最後關頭失效?。
全場死寂。
只有許清歡,在這一刻,長長地,長長地,吐出了一口濁氣。
賭贏了。
解藥起作用了。
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。
許清歡不再有任何猶豫,她猛地從人群中站了出來,用盡全身的力氣,發出一聲清亮的、足以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清楚的吶喊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