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2章 暗流湧動(1 / 1)
動亂結束,皇上身體恢復後,凌墨和許清歡就回了府。
次日朝會,金鑾殿上的香爐裡,瑞腦香的氣息混雜著一絲只有久居高位之人才會有的威壓,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肩頭。琉璃瓦折射進來的日光,被雕龍畫鳳的樑柱切割成無數斑駁的光塊,落在許清歡和凌墨的朝服上,一半明,一半暗,恰如他們此刻的處境。
皇帝趙徹端坐於龍椅之上,聲音洪亮,帶著幾分刻意為之的親近:“凌愛卿,許氏,此次你們二人護駕有功,尤其是許氏,以一介女流之身,竟有如此迴天之術,令太醫院那群老頭子都自愧弗如,朕與皇后,心甚慰之。”
皇后蕭氏坐在側首,鳳目含笑,眼波流轉間落在許清歡身上,語氣溫婉:“是啊,若非將軍夫人當機立斷,本宮與陛下的身子,還不知要被那起子庸醫耽誤到何時。妹妹這份恩情,本宮記下了。”
這番話說得極重。皇帝與皇后,一唱一和,將兩人的功勞捧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。底下百官垂首,神色各異。
許清歡與凌墨並肩跪在殿中,她微微垂著眼,只看得到面前光滑如鏡的金磚,映出她並無太多波瀾的臉。她能感受到,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,像無數根細密的針,或好奇,或審視,或嫉妒,或怨毒,密密麻麻地刺向他們。
“賞,”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,“黃金千兩,錦緞百匹,東海明珠一匣。另,封許氏為一品誥命夫人,賜‘仁心’封號,可見駕不跪。”
此言一出,殿內響起一片極輕微的倒吸冷氣之聲。
一品誥命,已是外臣家眷的極致榮寵。而“仁心”封號與見駕不跪的特權,更是將這份恩寵推向了頂峰,幾乎是在昭告天下,許清歡乃是皇室的救命恩人,地位非凡。
凌墨叩首謝恩,聲音沉穩如山:“臣,及內子,謝陛下、娘娘天恩。”
許清歡隨之叩首,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。她沒有尋常女子驟得榮寵的激動與惶恐,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。她太清楚,這潑天的富貴,從來不是免費的午餐。它是一座華麗的囚籠,也是一塊引來餓狼的肥肉。
賞賜的儀程走完,兩人跟隨著內侍退出大殿。長長的宮道上,漢白玉的欄杆在陽光下泛著清冷的光。方才在殿內還一團和氣的同僚們,此刻卻彷彿都突然有了急事,三三兩兩,快步走開,無人上前道賀,只有寥寥幾道意味深長的目光,遠遠地掃過他們,又迅速移開。
凌墨走在許清歡身側,高大的身影為她擋去了一半的日頭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極其自然地牽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,帶著常年握持兵刃的薄繭,那份粗糲的觸感,卻讓許清歡紛亂的心緒瞬間安定下來。
“都看見了?”凌墨的聲音很低,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。
“看見了,”許清歡回握住他的手,“文官那邊,以李相為首的幾位,眼神像是淬了冰。武將裡,平日與你交好的幾位將軍倒是神色如常,但素來與你不睦的魏驍勇,那眼神恨不得在我們身上剜下兩塊肉來。”
“還有皇后娘娘身邊那位麗妃,”許清歡的聲音輕得像耳語,“帕子都快讓她自己絞爛了。我這個‘仁心’夫人的名頭,怕是踩著誰的尾巴了。”
凌墨哼笑一聲,滿是沙場上帶回來的煞氣:“上不得檯面的東西。”
“可就這種東西,最會啃牆角。”許清歡仰頭看他,唇邊勾起一抹無奈的弧度,“大將軍,咱們現在就是皇上親手立起來的靶子,眼紅的人,可都拿著弓箭等著呢。”
凌墨低頭看她,眼裡的寒霜化開幾分:“那就讓他們射。我倒要看看,是他們的箭利,還是我的甲厚。”
坤寧宮的帖子來得很快。
皇后說鳳體初愈,請許清歡入宮說話,商議後續調理的章程。
地方設在偏殿,人不多,除了皇后和幾個貼身伺候的,便只有一個外人——太醫院院判,張元柏。
這位張院判年近花甲,蓄著一把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山羊鬍,眼皮耷拉著,瞧人時總像半夢半醒。
可誰都清楚,這位在太醫院裡熬了一輩子,規矩比天大。
之前帝后染恙,正是他領著人束手無策,最後讓許清歡搶了天大的功勞,這口氣,他顯然還沒嚥下去。
許清歡的禮還沒行得周全,張元柏便慢悠悠地開了口,聲音乾澀,像是兩塊老樹皮在摩擦:“將軍夫人,老夫斗膽,有個醫理上的問題,想向夫人請教一二。”
皇后端著茶盞,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上的描金鳳凰,只抬眼看了一下,並不言語,算是默許了。
“張院判客氣了,請講。”許清歡站直了身子,神色平靜。
“老夫看了夫人為娘娘開的方子,其中一味‘九節菖蒲’,用得……頗為大膽。”張元柏一字一頓,像是要把每個字都砸在地上。
“此物開竅醒神,藥性卻烈,最傷陰津。娘娘鳳體本就陰虛,夫人下此猛藥,無異於虎狼之藥。若非娘娘吉人天相,這後果……嘖嘖。”
他搖著頭,話裡話外的意思,就是許清歡胡亂用藥,差點害了皇后。
殿裡伺候的宮女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許清歡沒立刻反駁。
她伸手接過宮女奉上的溫水,不急不緩地潤了潤喉,才將茶盞放回案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。
“張院判說對了一半。”
她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。
“《神農本草經》確有記載,菖蒲開心孔,補五臟。但《別錄》裡也說得明白,生於石上,一寸九節者,方為上品。尋常水澤里長的菖蒲,自然性燥,用了確實傷身。”
她轉向皇后,微微欠身:“但臣婦斗膽給娘娘用的,並非凡品。而是凌墨早年隨軍在南疆,於一處人跡罕至的懸崖石縫中親手採得的石菖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