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4章 棋盤上的對弈(1 / 1)
瓷盞與桌面相碰,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王爺此話何意?”許清歡的聲音不高,卻像這盞底的涼意,“我一介婦人,能礙著誰的路?”
趙亦軒轉著手裡的茶杯,杯中茶水晃動,卻一滴未灑。
“嫂夫人這是謙虛了。”
他慢條斯理地開口,“張院判那點見不得光的底細,將軍府想查,難道還查不出來?他身後那位,可是李相國。”
“相國大人的外甥女,又是宮裡風頭正盛的麗妃娘娘。”
他頓了頓,將那杯茶飲盡。
“皇后鳳體一直欠安,這後宮的印信,眼看就要落到麗妃手裡了……嫂夫人這一手,可不只是救了皇后,是把麗妃娘娘的美夢給攪了個稀碎啊。”
話說完,室內只剩下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嗶剝聲。
凌墨的聲音沉了下來:“王爺對後宮之事,未免也太清楚了些。”
趙亦軒像是沒聽出話裡的刺,反而笑開,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,推到許清歡手邊。
“能者,總是讓人敬佩的。”
“說來也巧,本王偶然得了樣東西,想著嫂夫人或許會喜歡。”他指了指那錦盒,“一本《南疆草木異聞錄》,不算什麼稀世珍寶,但裡頭的東西,外頭可瞧不見。”
許清歡開啟盒蓋,裡頭沒有薰香,只有乾透了的紙張和墨的味道。
書頁已經泛出陳色,邊緣有些毛糙。
她小心翼翼地翻開,指腹下是書頁粗礪的觸感。
書上的圖樣並非工筆細描,反而有些寫意的潦草,旁邊卻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習性、毒理,甚至還有在何種時辰、何種氣候下采摘才能保全藥性的記載。
這些東西,在市面上任何一本醫書、草藥集裡都尋不到。
許清歡將書冊小心放回錦盒,蓋好。
“這禮,太重了。”她抬頭,“多謝王爺。”
趙亦軒起身,理了理衣袍。
他那把不離手的摺扇“唰”地開啟,遮住了半張臉。
“不重。”
“一本舊書而已,能交到嫂夫人這樣的朋友,值了。”
“說起來,本王倒想起一樁趣聞。”
他踱了兩步,像是自言自語。
“前些日子,魏驍勇魏將軍,也不曉得從哪兒弄來一批頂好的高麗參,說是要孝敬李相國的老母親。巧得很,那批參的品相,跟幾年前在高麗失竊的那批貢品,竟有那麼幾分神似。當然了,都是些街頭巷尾的胡言亂語,當不得真,當不得真。”
話音落下,他也不等人反應,就這麼搖著扇子,揚長而去。
等人走遠了,凌墨才走到許清歡身側,拿起那本《南疆草木異聞錄》。
封皮粗糙,帶著古舊的氣息。
“你怎麼看?”
“這位七王爺,可不是什麼閒散王爺。”許清歡垂下睫羽,蓋住所有思緒,“他句句不離李相和麗妃,是敲打,也是在看我們敢不敢接招。”
她伸出手指,點了點那本古籍。
“這本《南疆草木異聞錄》……南疆……他這是在告訴你,你的底細,他摸得清清楚楚。”
凌墨的手指在“南疆”二字上停住,片刻後,他吐出幾個名字。
“魏驍勇。李相國。高麗貢參。”
“他最後那句話,才是重頭戲。”許清歡接過話,“魏驍勇是武將,李相國是文官,一個貢品失竊案,就把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拴在了一起。”
“這可不是倒賣幾根人參那麼簡單,這是能動搖國本的大案,他這是把刀遞到我們手上了。”
“那這把刀,我們接,還是不接?”
那本《南疆草木異聞錄》被擱在案上,發出一記沉悶的輕響。
“他不是在示好,也不是在看我們的膽量。”凌墨開口,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溫度。
“他是在給我們遞刀。”
許清歡抬眼看他。
這把刀,淬了劇毒,鋒利無比,卻也燙手得很。
趙亦軒這位七王爺,明面上與世無爭,背地裡卻早已布好了自己的局。他不動聲色地將這把刀遞過來,就是算準了將軍府如今已是眾矢之的,退無可退。
“那這把刀,”許清歡問得極輕,“我們接,還是不接?”
凌墨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“送上門的東西,哪有不收的道理。”他緩緩道,“不過,這刀怎麼使,要割誰的肉,放誰的血,就不是他一個搖扇子的能說了算的。”
夜深。
書房的燭火,將兩道人影拉得長長的。
影一單膝跪地,呈上一卷密報:“將軍,夫人,都查實了。魏驍勇與李相國近來往來的確頻繁,多在相國府的別院私會。那批高麗參也確有其事,由魏驍勇的親信護送入京,直接送進了相府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。
“另外,我們的人在京郊黑市,發現了一批正在私下交易的軍械,制式與北境邊軍所用相同,只是上面的徽記被抹掉了。順著線查下去,源頭……指向魏驍勇麾下的一名參將。”
軍械,貢參。
文臣,武將。
書房內靜得落針可聞,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“噼啪”聲。
許清歡給凌墨續了杯茶,溫熱的白瓷盞貼著他的手,卻驅不散他周身的寒意。
通敵賣國。
這四個字,像四座大山,沉甸甸地壓在人心上。
若是旁人,凌墨或許還會認為是政敵傾軋。可魏驍勇……那是個莽夫,也是個瘋子。
“證據不足。”良久,凌墨才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。
他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,一下,又一下。
“我們現在抓到的,不過是些線頭。魏驍勇和李相國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,現在動他們,無異於拿雞蛋碰石頭。稍有不慎,就會被他們反咬一口,連骨頭渣子都不剩。”
“而且,七王爺為什麼要白白送我們這麼大一份禮?”許清歡將一碟剛切好的蜜瓜推到他手邊,“他圖什麼?沒弄清他的底牌前,我們就這麼衝上去,怕是正中了他的下懷,給他當了筏子。”
凌墨的指節停住了。
他拿起一塊蜜瓜,卻沒有吃,只是在指間慢慢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