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2章 朝之柱石（1 / 1）
他越說越激動，唾沫橫飛：“如今京中流言四起，皆言將軍夫人許氏，美則美矣，卻非賢德之人。更有甚者，說她是……是‘妖女’降世，專為禍亂我大周棟樑！臣懇請陛下，明察秋毫，切莫讓一介女流，動搖我朝之柱石啊！”
“妖女”二字一出，整個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這已經不是彈劾，而是赤裸裸的構陷和人身攻擊了。攻擊一位戰功赫赫的大將軍，用的卻是如此荒誕不經的理由，其背後的用心，昭然若揭。
王承恩是淑妃母家的遠親，這是朝中人盡皆知的事情。他此刻跳出來，名為彈劾，實為報復，更是替三皇子陣營向凌墨髮出的警告。
——我們動不了你，但我們可以毀了你妻子的名聲，讓你成為全天下的笑柄。
凌墨的拳頭，在寬大的朝服下，猛然握緊。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他可以忍受任何針對自己的明槍暗箭，卻絕不能容忍他們將髒水潑向許清歡。
一股凜冽的殺氣，自他身上瀰漫開來，讓周圍的文臣都下意識地退了半步。那是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煞氣，即便只是洩露一絲，也足以讓這些養尊處優的官員膽寒。
龍椅之上，皇帝的面色陰沉如水。他看著殿下狀若癲狂的王承恩，又看了看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凌墨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。
他最恨的，就是這種將後宅婦人牽扯進朝堂黨爭的卑劣手段。
然而，他不能立刻發作。王承恩是御史，有風聞奏事之權。他若是直接斥責，反倒會落下“庇護寵臣，堵塞言路”的話柄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，凌墨卻忽然鬆開了緊握的拳頭。他身上的煞氣，如潮水般退去，整個人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。
他向前一步，沒有看王承恩，而是對著皇帝，朗聲說道：“王御史所言，臣不敢苟同。但‘妖女’之說，臣卻要多謝王御史提醒。”
滿朝文武都愣住了。謝他？謝他罵你老婆是妖女？凌將軍這是被氣糊塗了？
連王承恩自己都懵了，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，全都卡在了喉嚨裡。
只聽凌墨繼續說道：“臣的妻子，確實是‘妖女’。”
此話一出，全場譁然。
“她能‘妖’到讓貪官汙吏聞風喪膽，讓奸佞小人夜不能寐。她能‘妖’到一眼看穿陰謀詭計，讓宵小之輩無所遁形。”凌墨的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，“若守護家人、揭露奸邪，便是‘妖’，那臣，心甘情願，被她所‘惑’。”
他轉過身，終於正眼看向王承恩，目光銳利如刀鋒：“王御史，你說我沉溺美色，不理公務。那麼請問，我呈上西北軍務文書之時，你在做什麼？你說我為其妻所惑，那麼請問，我夫人在閨房之中，尚能察覺奸人毒計，你身為都察院左都御史，食君之祿，掌天下風憲，緣何對京中暗流一無所知，反而在此，聽信市井流言，捕風捉影，攻擊一位與國有功的將軍家眷？”
“你！你這是強詞奪理！”王承恩被他一連串的反問，問得臉色漲紅。
“是不是強詞奪理，王御史心中有數。”凌墨的語氣陡然變冷，“王御史既然這麼關心風聞，想必也聽過一些別的傳言吧？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不大，卻像一記重錘，砸在王承恩心上。
“比如說，京郊有一處名為‘百味樓’的酒樓，明面上是酒樓，暗地裡卻是京城最大的銷金窟和地下錢莊。據說，其幕後老闆，與王御史的內弟，長得有七八分相像。”
王承恩的臉色“唰”地一下變得慘白。
凌墨彷彿沒有看到，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：“再比如說，江南織造今年進貢的上等雲錦，有一批在入庫前，被人以次充好，換成了普通蜀錦，差價高達三萬兩白銀。而負責驗收此事的，就是王御史的親侄兒，戶部主事王啟年。”
“還有，上月通州漕運沉了一艘官船，十萬兩官銀，至今沒個影兒。”
“負責押運的，恰是王御史的得意門生。事後，此人非但無過，反而高升，調去了江南油水最足的地界。”
“臣還聽說，這位門生升官前，曾給王大人府上送去一座一人多高的赤血珊瑚，就擺在影壁前頭，日日生輝。”
凌墨每多說一句，王承恩身上那件嶄新的官袍就好似又重了一分。
他想開口辯駁，可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燒紅的炭，只發出嗬嗬的聲響。
大殿裡，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。
方才還與王承恩同仇敵愾的幾位言官，此刻不著痕跡地挪了挪腳，離他遠了些。
凌墨說完，也不再瞧他，轉身對上龍椅，長身玉立，深深一揖。
“陛下，臣方才所言，皆是近日聽來的一些‘風聞’。”
“想來都是些無稽之談。”
“王御史兩袖清風，是我大周的表率，怎會與此等醃臢之事有關？”
“只是臣以為，與其費心去聽信什麼‘妖女’的傳言，不如多花些功夫，查一查這些關乎國計民生的‘風聞’。”
“臣，懇請陛下派人徹查，以正視聽。”
他一字一頓，最後四個字說得尤其清晰。
“還王御史一個，清白。”
話音未落，“噗通”一聲悶響。
王承恩再也站不住，整個人軟了下去，癱在冰冷的金磚上，官帽滾出老遠。
他渾身篩糠似的抖著，嘴裡反覆唸叨著幾個字。
“陛下……臣，臣冤枉……”
龍椅之上，皇帝端坐的身形動了動，明黃的袖袍拂過扶手。
一聲冷哼，在大殿中迴盪。
“荒唐！實在荒唐！”
“王承恩，你身為御史，不查實證，反倒拿街頭巷尾的鬼神之說來攻訐朝廷重臣，成何體統！”
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雷霆之威。
“凌愛卿所言之事，不論真假，都給朕一查到底！”
“來人！”
一名殿前禁衛大步邁入，甲冑鏗鏘作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