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4章 設餌(1 / 1)
凌墨沒有出聲,他走到窗邊,推開了那扇雕花木窗。
午後的風湧了進來,帶著院裡花草的氣息,卻吹不散這屋裡的窒悶。
“何止是騰出來。”
他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卻字字砸在人心上。
“我們是親手把這個位置,掃乾淨了,等著他的新人,舒舒服服地坐上去。”
風停了,窗外院中的那株老槐樹靜立著,枝葉一動不動,彷彿也在屏息等待。
屋內的沉悶卻像是被凌墨那句話攪動了的池水,暗流湧動。
許清歡走到他身邊,將窗戶又推開了一些,讓更多的光和空氣流淌進來。
“掃乾淨了,總得有人來坐。”她的聲音裡沒有了先前的鬱結,反倒透著一股清冽的冷靜,“只是,坐得舒不舒服,就不是他能說了算的了。”
凌墨側過頭,只看見妻子沐在天光裡的側影。
她的聲音裡,有種淬過火的硬度。
他覆上她擱在窗欞上的手,她的指尖冰涼,被他掌心的溫度一寸寸捂熱。
“他們會來的。”
“來?”許清歡回握住他,指尖在他掌心若有似無地一劃,“咱們得請著他們來才行。”
甕早就備好了。
就看這次,請的是哪路神仙。
“今天又有七本摺子。”
凌墨頭也未抬,只顧著將滾水衝入壺中,洗第一道茶。
“吏部侍郎王宗,彈劾我若再掌兵權,必為霍光之禍。”
水汽騰起,茶香先於話音散開。
對面,許清歡捻著一枚黑子,在棋盤上懸了半晌,啪。
死局,活了。
“王侍郎那位寶貝公子,上個月剛抬了戶部尚書周道安的親侄女進門。”她將一縷碎髮勾到耳後,“這門親,可真是越結越親厚。”
凌墨將洗過的茶水淋在茶寵上,那隻紫砂小獸的顏色又深了幾分。
“由著他們罵。”他將第二泡茶斟入青瓷小杯,推到她手邊,“罵得越響,這艘破船才越像真的,他們才敢跳。”
許清歡用杯蓋撇去浮沫,茶湯澄明。
“船破了還不夠,得讓他們瞧見,船上的人也快活不下去了。”
凌墨斟茶的動作頓住。
“周道安那本假賬,天衣無縫。要不是咱們扣著他跟西北軍需官的私信,連我都得信他是個兩袖清風的大忠臣。”
許清歡擱下茶杯,杯底與桌面磕出清脆一響。
“他不是想給你安個‘貪’的罪名麼?”
“那咱們就讓他親眼瞧瞧,你這位大將軍,是怎麼個山窮水盡,急等著銀子續命的。”
“我那幾間陪嫁的鋪子,近來生意清淡得很。”
“也該變賣幾間,換些活錢,給咱們大將軍‘填補虧空’了不是?”
“哦?”凌墨來了興致。
“我那幾間陪嫁的鋪子,最近生意好像不太好。”許清歡笑了起來,像只盤算著偷雞的狐狸,“是時候變賣幾間,換些現錢,好給大將軍填補虧空了。”
凌墨沒說話。
一個要靠變賣妻子嫁妝來填補軍餉的將軍,在那些人眼裡,該是何等的落魄,何等的好拿捏。
而她那些鋪子,個個都在京城最繁華的地段,是塊人人眼饞的肥肉。
只要訊息放出去,不怕沒人來咬鉤。
“那些鋪子……”他終究還是開了口,“是你母親留下的。”
“我男人都要被人當成國之蛀蟲了,幾間鋪子又算得了什麼?”
許清歡渾不在意地擺擺手,話鋒一轉,帶了點抱怨的親暱。
“再說了,誰讓你這個大將軍清廉得跟廟裡的泥塑菩薩似的,我這當家主母,手裡也沒幾個活錢。正好,趁這個機會,看看能不能請動哪路財神爺慷慨解囊,也算替天行道了。”
凌墨胸中那點沉鬱被她幾句話說得散了,他起身走到她身後,雙手搭上她的肩,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。
“這出戏,還缺個最重要的看客。”
許清歡仰頭。
“宮裡那位。”
“嗯。”凌墨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得讓皇上,也看到咱們的‘窘迫’。”
長春宮裡燻著極品的瑞腦香,甜得有些發膩。
德妃揮退了左右,只留下一個心腹宮女,親自拉著許清歡的手,上上下下地打量。
“你這孩子,怎麼生生瘦脫了相?”德妃嘆著氣,撫著她的手背,“外頭那些混賬話,你別往心裡去。皇上心裡有數,凌將軍是什麼樣的人,他清楚得很。”
許清歡的肩膀塌了下去,那份強撐著的體面瞬間瓦解,她咬著唇,眼眶卻先紅了。
“娘娘,臣婦信皇上聖明。只是……只是這次,確實是……是我們將軍府失察。”
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,遞了過去,遞出的手有些不穩。
“這是臣婦陪嫁裡還值些錢的幾處產業,想著先變賣了,無論如何,先把西北的窟窿……”
“這是臣婦名下的幾間鋪子,地段都還好。想著……想著能不能儘快出手,先把虧空補上。只是臣婦一個婦道人家,對此道不熟,怕被人坑騙了去。想請娘娘……幫忙掌掌眼,看宮裡或是哪家王公貴胄,有沒有願意接手的。”
德妃接過單子,只看了一眼,便驚得差點拿不穩。“胡鬧!這都是你母親留給你的念想,怎能說賣就賣?”
“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了。”許清歡低下頭,用帕子輕輕拭著眼角,“總不能真讓將軍背上貪墨的罪名,那比殺了他還難受。只要能保住將軍的清譽,這些身外之物,又算得了什麼。”
她這番話,說得情真意切,既有為人妻的擔當,又有大家閨秀的無奈。德妃聽得連連嘆氣,將單子放在桌上,拍著她的手背安慰:“你先別急,這事本宮知道了。你且回去,容本宮想想辦法。”
許清歡千恩萬謝地告退了。
她走後沒多久,德妃便帶著那張鋪子清單,去了御書房。她沒有直接求情,只是在陪皇帝下棋時,狀似無意地提起了許清歡入宮的事,將那番話原原本本地學了一遍,末了,還加上一句自己的感慨。
“臣妾瞧著,清歡那孩子也是真急了,連她母親留下的這點念想都要變賣。凌將軍為國征戰多年,到頭來,竟要靠變賣妻子嫁妝來彌補所謂的‘虧空’,傳出去,真是讓人心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