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5章 收網(1 / 1)
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空,久久未落。
“德妃。”
皇帝的聲音突兀地響起,平淡得沒有起伏。
“你說,凌墨會貪嗎?”
殿內一靜。
德妃的裙裾在光潔的地磚上摩擦出細微的聲響,人已經跪了下去。
“臣妾不敢妄議朝政。”
“起來。”
白子“嗒”地一聲被丟回了棋盒,終結了這盤無趣的對弈。
“朕就是隨口問問,你跟許家是老交情,總比朝堂上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言官,看得清楚。”
德妃這才起身,站定後,斟酌著開口:“回皇上,若真是貪財,他當年在西北最難的時候,就不會拿自己的俸祿去填軍餉。若是貪權,打了勝仗回來,更不會主動交出兵符。”
皇帝沒接話,只是踱步到窗邊,背對著她。
過了許久,他才再次出聲,像是隨口提起。
“那幾間鋪子,你找個由頭,叫內務府的人去問問價錢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別提朕,就說是你看中了,想買下來賞給你孃家侄女。”
帝王之心,深如海淵,他們這步棋,走得實在太過兇險。
而此時,始作俑者周道安的府邸,也收到了將軍府要變賣鋪子的訊息。
周道安年近花甲,身形微胖,一雙小眼睛裡總是閃爍著精明的光。
他聽著心腹管家的回報,捻著自己保養得宜的山羊鬚,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。
“好,好啊!”他連說兩個好字,“凌墨啊凌墨,你終究還是太年輕了。老夫這套連環計,豈是你能招架的?先用賬目壓你,再用輿論逼你,現在,你連老婆的嫁妝都拿出來賣了,可見是真的山窮水盡了!”
“老爺英明!”管家連忙奉上馬屁,“那幾間鋪子,小的已經打聽過了,都是一等一的旺鋪,多少人盯著呢。咱們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。”周道安一擺手,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光,“我們不能買。我們一買,豈不是坐實了我們是在逼迫他?這件事,得讓別人來做。”
“那老爺您的意思是?”
周道安用杯蓋撇去浮沫,吹了吹熱氣。
“城西的李員外,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,不是一直想往戶部鑽營嗎?”他冷哼一聲,“你去透個話,就說他盼著的機會來了。”
他慢條斯理地擱下茶杯,杯底與桌面磕出清脆一響。
“讓他出面,用個‘公道’的價錢,把凌墨那幾間鋪子買下來。事成之後,他兒子的缺,我來補。”
管家一聽,臉上立刻堆滿了笑:“還是老爺想得周全!讓李家去買,這事就成了純粹的買賣,跟咱們府上半點干係都扯不上。既能把凌墨的臉面踩進泥裡,又能讓他徹底斷了財路,到時候他就是個空架子,皇上想保都尋不著理由!”
“去辦吧。”周道安揮揮手,重新端起茶盞,很是愜意。
“做得乾淨些,就當是一樁你情我願的生意,別留下什麼首尾。”
夜色沉下時,凌府的書房卻還亮著。
許清歡將一張薄紙湊到燭火上,火苗舔舐著紙緣,迅速將其吞噬,只餘下蜷曲的灰燼。
“這老狐狸,果然不肯自己下場,推了個姓李的出來當替死鬼。”
“他越是這樣遮遮掩掩,越說明他急了。”凌墨手裡把玩著一枚兵符,黃銅的質地被摩挲得溫潤。
“我已經讓人去查李家和周府這些年的銀錢往來了。”
他抬起頭。
“只要他敢買,這根線就算牽上了。”
“還不夠。”許清歡搖了搖頭,“光是買鋪子,最多算個趁人之危,構不成大罪。我們要的,是讓他永不翻身。”
“夫人是說……”
“他不是想用‘貪’字來治你的罪嗎?”許清歡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“那我們就送他一份‘大禮’。一份讓他百口莫辯,足以抄家滅族的大禮。”
她湊到凌墨耳邊,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,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。
凌墨的眼神,從最初的驚訝,慢慢變成了然,最後,化為一絲夾雜著讚歎與心疼的複雜情緒。
“清歡,”他握緊了她的手,“此計……太過兇險。萬一……”
“沒有萬一。”許清歡打斷他,目光堅定如鐵,“對付毒蛇,就要比他更毒。夫君,你信我嗎?”
凌墨看著她,看了很久,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窗外,一輪新月掛在梢頭,清冷的月光,為這盤即將收官的棋局,鍍上了一層肅殺的銀邊。
京城的秋天天高雲淡,金風送爽。城西李員外以一個“公道得近乎羞辱”的價格,從將軍府手中買下了三間旺鋪的訊息,像一陣風,迅速傳遍了街頭巷尾。
一時間,說什麼的都有。有人扼腕嘆息,說凌大將軍英雄末路,虎落平陽。有人幸災樂禍,說武將跋扈,終有報應。更多的人,則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,想瞧瞧這位曾經戰無不勝的大將軍,接下來會如何應對朝堂上的狂風暴雨。
而將軍府,卻像是被人遺忘了一般,依舊大門緊閉。只是偶爾有人看到,將軍夫人許清歡的馬車,會悄悄從後門駛出,去往城外的幾處莊子。沒人知道她去做什麼,只當她是心情鬱結,出門散心。
周道安府上,氣氛卻是春風得意。他近日在朝堂上引經據典,痛陳時弊,頗得幾位老臣的讚許,連帶著在文官集團裡的聲望也水漲船高。他自覺已經扼住了凌墨的咽喉,只等最後一擊。
機會很快就來了。
皇帝下旨,命凌墨三日後啟程,前往西北,徹查軍需虧空一案。
聖旨寫得冠冕堂皇,說是責令其戴罪立功,以證清白。但在所有人看來,這無異於一種變相的流放。
一個被懷疑貪墨的將軍,去查自己經手的案子,能查出什麼來?
無非是走個過場,回來之後,便要被徹底奪去兵權,從此淪為一個閒散勳貴了。
訊息傳出,周道安在書房裡捻著鬍鬚,笑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。
“妙啊,皇上這手實在是妙。”他對心腹管家道,“讓凌墨自己去查,查出來,是他監察不力之罪,查不出來,是他欺君罔上之罪。無論如何,他都翻不了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