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8章 照心鏡(1 / 1)
但他不甘心,他抬起頭,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凌墨,嘶聲道:“我認!構陷之事,是臣一人所為!但……但凌墨在宴會上對臣下毒,也是事實!請皇上明察!”
他這是要垂死掙扎,把凌墨也拖下水。只要坐實了下毒,就算凌墨有功,也難逃罪責。
此話一出,幾位主審大臣的臉上也露出為難之色。構陷是構陷,下毒是下毒,一碼歸一碼。周道安中毒倒下,是眾目睽睽所見,此事確實蹊蹺。
皇帝的目光,轉向了凌墨。
凌墨卻像是沒聽見周道安的指控一般,面色平靜。他沒有開口,只是微微側身,將身後的許清歡讓了出來。
這個細微的動作,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位將軍夫人的身上。
許清歡上前一步,對著龍椅上的皇帝,盈盈一拜。她的聲音清脆而沉穩,沒有絲毫女子在朝堂之上的怯懦。“回皇上,周尚書所中之‘毒’,確實是臣婦所為。”
滿殿譁然。
連周道安自己都愣住了,他沒想到許清歡會承認得如此乾脆。
“但是,”許清歡話鋒一轉,聲音陡然清亮,“臣婦所下,非毒,而是‘照心鏡’。”
“照心鏡?”大理寺卿皺眉,這個名字,聞所未聞。
“此物,乃臣婦偶然從一本西域古籍上得來的方子,以‘醉紅塵’花粉為主料,輔以七味安神靜氣的草藥製成。”許清歡不疾不徐地解釋。
“其藥理十分奇特。若心懷坦蕩、心境平和之人聞之,只會覺得神清氣爽,百脈舒暢,有延年益壽之效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如冷電般射向周道安。
“可若是心中藏奸,被嫉妒、恐懼、怨毒等陰暗情緒填滿之人聞之,此物便會催發其心火,令其氣血逆行,產生中毒的假象。其心中惡念越深,‘中毒’的症狀便越是兇險。說到底,真正讓周尚書倒下的,不是臣婦的藥,而是他自己心裡藏著的鬼。”
這番話說得玄之又玄,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邏輯。
刑部尚書是個務實之人,他出列質疑道:“將軍夫人,此等說法,未免太過匪夷所思。世上真有如此奇藥?”
“有沒有,一試便知。”許清歡微微一笑,從袖中取出一個與之前一模一樣的白玉瓷瓶。“臣婦這裡,還有一些。殿中諸位大人,皆是國之棟樑,心懷社稷,想來聞之,定然無礙。不如,就請諸位大人,為臣婦做個見證?”
她說著,作勢就要開啟瓶塞。
大殿之上,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。在場的官員,哪個敢說自己心中沒有半點私心雜念?一時間,人人自危,好幾位大臣的臉色都變得有些不自然,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。這滑稽的一幕,讓原本肅殺的公堂,多了幾分黑色幽默。
皇帝看著殿下眾臣的神態,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。他沒有喊停,似乎也想看看這場好戲。
“不必了!”周道安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,“妖言惑眾!你這是妖術!”
他越是激動,體內殘餘的藥力便發作得越厲害,只覺得五臟六腑都攪在了一起,痛苦不堪。
“是不是妖術,周尚書心裡最清楚。”許清歡收回瓷瓶,聲音轉冷,“在你決定買通殺手,在夫君赴任途中將其滅口的時候,你的心,就已經被毒浸透了。我的‘照心鏡’,不過是讓你自己的惡,反噬自身罷了。”
“買兇殺人?!”
這句話,比剛才的“照心鏡”更具爆炸性。構陷朝臣,已是重罪。若再加上買兇謀害朝廷一品大員,那便是罪上加罪,十惡不赦!
皇帝的臉色,瞬間沉了下來。“周道安,此事可屬實?”
“沒有!血口噴人!”周道安瘋狂地搖頭,“你有什麼證據?!”
“證據?”凌墨終於開口了。他從懷中取出一份卷宗,遞給內侍。“這是臣的部下,從一個名為‘幽蝠’的殺手組織截獲的生意清單。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,三日前,有人出價五萬兩白銀,買臣的性命。而交付定金的,正是周尚書府上的管家,周福。”
“另外,”凌墨補充道,“周福已經於一個時辰前,在天牢畏罪自盡。這是他的遺書,承認了所有罪行,皆是受周尚書指使。”
一樁樁,一件件,證據鏈環環相扣,將周道安所有的退路都堵得嚴嚴實實。
周道安看著那份遺書,整個人都癱了下去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。他知道,完了。一切都完了。凌墨和許清歡,這對夫妻,根本不是什麼待宰的羔羊,他們是兩個最高明的獵人,從一開始,就佈下了一張天羅地網,而他,就是那隻自作聰明,一頭撞進去的蠢豬。
一聲悶響,像是破了的風箱。
周道安的身子猛地一弓,噴出的不再是言語,而是一灘汙黑的血。
那血濺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,迅速凝固,黑得扎眼。
他直挺挺地向後倒去,再無聲息。
皇帝抬了抬下巴,候在一旁的太醫立刻小跑上前,跪地探了探脈息,隨即叩首。
“回稟陛下,周尚書急火攻心,舊‘毒’未清,心脈已斷,回天乏術了。”
大殿之上,死寂被這幾句話砸得更沉。
一場鬧劇,就這麼收了場。
龍椅上的天子沒再看那具屍首,他只是端坐著,靜靜地看著下方還跪著的兩個人。
那份沉默,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壓迫感。
“凌墨,許清歡。”
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臣婦在。”
“此事,你們二人辦得不錯。”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,“周道安罪有應得,其同黨,交由大理寺與刑部會審,務必清查到底,一個不留。”
他頓了頓,話鋒轉向凌墨。
“西北軍需一案,你既已自證,官復原職。朕另賜你金牌一面,巡查三軍,遇有貪贓枉法、結黨營私者,可先斬後奏。”
“臣,領旨謝恩!”
凌墨重重一叩首,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激起迴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