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得償所願(1 / 1)
“臣,遵旨。”
凌墨的聲音裡聽不出半分猶豫。
他辭官,是厭倦了朝堂,不是背棄了國家。
“其二,睿敏夫人的誥命,朕不收回。你們的府,賞賜,一概保留。你們是歸隱,不是流放。”
“謝陛下。”
“其三,”皇帝頓了頓,視線緩緩掃過殿下百官,聲音陡然拔高,“你凌墨,永遠是朕的兄弟。若讓朕發現,有人敢因你辭官便暗中動手腳,或對將軍府不利,休怪朕的刀不認人。”
這話擲地有聲,砸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眾人心中一凜,連忙垂首應是。
“行了,起來吧。”
皇帝擺了擺手,語氣裡有種揮之不去的蕭索,“想走就走吧。只是這偌大的京城,以後怕是更沒勁了。”
凌墨站起身,最後行了一個深揖,而後轉身。
他一步一步,走得沉穩。
殿外的光傾瀉而下,落在他身上,像是為他披上了一層無形的甲冑。
他沒有回頭,將滿朝的震驚,不解,惋惜與忌憚,全都關在了身後那扇沉重的殿門裡。
將軍府。
許清歡正站在庭院的梨樹下,風一吹,滿樹的梨花便簌簌地落,像是下了一場雪。
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。
昨日的驚險還懸在心頭,今日的富貴卻已砸了下來。
睿敏夫人,黃金百兩,錦緞百匹。
這潑天的榮寵,對她而言,卻像是另一重枷鎖。
她厭倦了這京城的爾虞我詐,厭倦了每一次都得把自己和凌墨逼到懸崖邊上,才能換來片刻的喘息。
她想要的,從來就不是這些。
“夫人,將軍回來了。”
“夫人,將軍回來了。”
月亮門外,丫鬟小桃的聲音先傳了進來。
許清歡聞聲抬首,正撞上凌墨大步流星走來的身影。
他換下了那身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朝服,只穿了件尋常的青色常服,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鬆快勁兒。
凌墨幾步走到她跟前,順勢將人攬進懷裡,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輕輕蹭了蹭,聲音又低又沉。
“清歡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辭官了。”
許清歡在他懷裡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,悶悶地應了一聲。
“我們回家?”
“好,回家。”
兩人相視一笑,轉身便去收拾東西。
沒叫下人,只把些貼身的衣物和常看的書冊打了幾個包袱。
至於那些金銀珠寶,綾羅綢緞,看都沒多看一眼。
“將軍,您當真要走?”
一個粗啞的嗓音劃破了將軍府的寧靜,話裡帶著幾分酒氣和壓不住的哽咽。
是凌墨的副將李虎。
這漢子在戰場上能以一當十,這會兒卻紅了眼眶。
“北境那幫兔崽子還等著您帶他們回去呢,您怎麼能……”
凌墨府裡沒點燈,只在庭院那棵梨樹下襬了几席清茶淡酒,月光篩過枝丫,把來送行的人照得影影綽綽。
來的都是些過命的袍澤和受過他恩惠的門生,沒那麼多虛禮,只有一肚子散不掉的離愁。
凌墨拎起酒罈,給李虎面前的粗瓷碗倒滿,酒液晃盪,濺出幾滴。
“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。”
他拍了拍李虎厚實的肩膀,“我不在,不是還有你們嗎。記住,當兵的,忠的是國,護的是民,不是我凌墨一個人。”
李虎端起碗,脖子一仰,烈酒滾過喉嚨,卻沒能壓下那股子酸澀。
他猛地扭過頭,抬起胳膊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。
另一邊,幾個年輕將領也圍了上來,七嘴八舌地嚷嚷。
“將軍,您這一走,朝裡那幫耍筆桿子的還不翻了天?以後誰給咱們這些大老粗撐腰?”
“是啊將軍,您再琢磨琢磨。陛下不是沒收您的將軍位嗎,犯不著這麼急吧?”
凌墨笑了笑,目光從這些年輕氣盛的臉上掃過。
“朝廷有朝廷的規矩,陛下心裡有數。你們啊,不光要學怎麼在戰場上砍人,也得學學怎麼在人堆裡活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讓吵嚷的眾人慢慢安靜下來。
許清歡在一旁,提著小巧的茶壺,默默地給空了的杯子續水。
她看著這群在沙場上叱吒風雲的漢子,此刻卻一個個蔫頭耷腦,跟丟了主心骨似的。
凌墨在軍中的分量,她再清楚不過。
這時,一個穿著文士袍的中年人擠了過來,對著凌墨便是一個長揖,幾乎要拜到地上去。
“下官,謝將軍再造之恩。”
是新上任的戶部侍郎張謙。
三年前,他還因為嘴太直得罪了人,被一腳踹到鳥不拉屎的地方。
是凌墨打了勝仗回來,聽說了他的事,特地在皇帝面前提了一嘴,才把他撈回了京城。
“張大人,這話重了。”凌墨伸手將他扶起,“我只是愛惜你的才幹。舉賢本就是當臣子的本分,往後,就看你的了。”
張謙用力點頭,眼眶有些發熱,“謙,必不負將軍所託。”
人來了又走,酒喝了一罈又一罈。
凌墨跟每個人都說了話,拍著肩膀的,碰碗的,低聲囑咐的,像個要出遠門的兄長,挨個安撫家裡不省心的弟弟們。
終於,喧鬧散去,庭院裡只剩下被踩得凌亂的梨花瓣和一地空酒罈。
月光冷清清地灑下來。
凌墨走到許清歡身邊,握住她有些涼的手。
“累了?”
許清歡搖搖頭,拿起桌上一個沒喝完的酒碗,遞到他嘴邊。
“你嚐嚐,這酒是不是兌水了?”
許清歡搖搖頭,靠在他的肩上,看著天邊那輪明月:“不累。只是覺得,有些像在做夢。”
“很快就不是夢了。”凌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,“等天一亮,我們就離開這裡。”
“他們……會想你的。”許清歡輕聲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凌墨嘆了口氣,“但雛鷹終要自己學會飛翔。我能護他們一時,護不了一世。大夏的未來,需要更多能獨當一面的人才。”
許清歡抬起頭,看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,月光下,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。
她忽然覺得,眼前這個男人,比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時,更加讓她心動。他有金戈鐵馬的豪情,更有看透世事的通達。
“凌墨,”她輕喚他的名字,“我有沒有說過,你今天的樣子,很……迷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