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2章 青石鎮裡聞惡聲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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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鎮子,叫青石?”

許清歡的聲音很輕,幾乎被馬蹄踩在石板上的“噠噠”聲蓋了過去。

凌墨沒立刻應聲,他牽著馬韁,視線掃過街道兩旁。

木質的二層小樓鱗次櫛比,飛簷黛瓦,本該是江南水鄉的閒適光景。

可鋪面的門板大多漆皮剝落,街上往來的行人,衣衫上總能尋見補丁的痕跡,一個個行色匆匆,垂著頭,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彎了腰。

這地方,安靜得過分了。

“街上連個孩子的笑聲都聽不見。”許清歡又補了一句。

凌墨身上那件半舊的靛藍布袍洗得有些發白,許清歡則換了身尋常的藕荷色衣裙,髮髻上只別了根木簪。

兩人的裝扮已經足夠低調,可身後的兩匹馬卻瞞不過人,膘肥體壯,一看便知是精料餵養出來的。

“鎮子裡的百姓,看著有些萎靡不振的。”凌墨勒住馬,下巴朝著街口那家當鋪點了點,“生意倒是興隆。”

天災,刮不走百姓骨子裡的精氣神。

兩人選了街尾那家“迎客來”客棧。

掌櫃的是個瘦小中年人,正趴在櫃檯上撥算盤,聽到腳步聲,頭也沒抬。

“打尖還是住店?”

“住店。”

凌墨的聲音讓他停下了手裡的活計,抬起頭來。

那人打量了他們幾眼,最終視線落在了門外那兩匹馬上,算盤珠子似的眼珠轉了轉,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。

“兩間上房。”

凌墨將韁繩遞給聞聲跑出來的夥計,從錢袋裡摸出一枚銅錢塞過去。

“牽到後院,喂些好料。”

夥計掂了掂錢,臉上頓時笑開了花,忙不迭地應著。

掌櫃的算盤撥得噼啪響,頭也不抬地丟出兩把黃銅鑰匙。

鑰匙上拴著塊光溜溜的木牌,磕在櫃檯上,聲音沉悶。

二樓的客房有股子潮味,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,風灌進來,才算好了些。

凌墨沒管行李,徑直走到窗邊,手撐著窗欞朝外看。

許清歡倒了杯茶遞過去,水是溫的。

她順著凌墨的視線望出去,街角那家茶館的幌子,在風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。

“要去聽聽?”

凌墨接過茶杯,抿了一口。

“走吧,去嚐嚐這鎮子的茶水,什麼滋味。”

茶館裡頭,比外頭的街上可熱鬧多了。

說書先生正講到前朝皇帝的風流韻事,底下叫好聲、拍桌聲混成一片。

兩人尋了個清淨的角落,夥計扯著嗓子喊了一句“高末一壺”,便忙不迭地招待別桌去了。

茶水很快送上,色澤渾濁,入口苦澀。

凌墨捏起一顆瓜子,用指甲嗑開,動作不緊不慢,鄰桌几個漢子壓低了聲音的抱怨,卻一字不落地飄了過來。

“……官府的稅,一年比一年重。”

“山裡那礦上,前兒個又塌了方,聽說埋了好幾個……”

許清歡剝著瓜子,輕聲問。

“這鎮子,靠山吃山,怎麼會窮成這樣?”

凌墨將一顆剝好的瓜子仁放進她面前的碟子裡。

“山,有時候不是靠山。”

“是能壓死人的山。”

東邊一桌在抱怨今年的收成,西邊一桌在討論誰家的閨女嫁了好人家,後邊還有幾個漢子在高聲划拳。

都是些尋常的市井之聲,充滿了煙火氣,卻也印證了他們之前的判斷——這裡的百姓,生活拮据,並無多少餘錢。

許清歡沒有凌墨那般一心二用的本事,她只是靜靜地喝著茶,目光落在窗外。

一個賣花的小姑娘提著籃子走過,籃子裡的梔子花開得正好,香氣似乎能透過窗戶飄進來。

小姑娘怯生生地向路人兜售,卻無人問津。

她正看得有些出神,鄰桌几個壓低了聲音的談話,像一根針,悄然刺破了這嘈雜而平和的表象。

“聽說了嗎?西街的豆腐張家,怕是要倒黴了。”一個壓著嗓子的男聲說道。

“怎麼了?”另一個聲音急切地問。

“還能怎麼?他家那個閨女,今年一十有六,長得水靈……前兒個在街上,被王老虎那夥人給瞧見了。”

“嘶——”一陣抽氣聲。之前那個聲音更低了,幾乎細不可聞,“那……那可如何是好?這張老哥就這麼一個寶貝閨女啊!”

“能如何?要麼乖乖把人送過去,要麼……就等著家破人亡吧。你忘了去年南街的李鐵匠?就因為不肯,腿都被打斷了,鋪子也被砸了,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呢!”

“唉!這叫什麼事啊!還有沒有王法了!”

“王法?”最初那個聲音冷笑一聲,帶著無盡的嘲諷和絕望,“在這青石鎮,王老虎就是他媽的王法!”

話音剛落,鄰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
許清歡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,她沒有回頭,但眼角的餘光能瞥見,那幾個談話的漢子正襟危坐,神色惶恐,彷彿剛才提到的“王老虎”三個字是什麼禁忌。

許清歡垂下眼簾,指尖在溫熱的茶杯壁上輕輕劃過。

凌墨手裡的瓜子殼“咔”地一聲裂開,在這突然安靜下來的茶館裡,聲音格外清晰。

鄰桌的呼吸聲都粗重了些。

遠處划拳的漢子們停了手,說書先生嘴裡那段風流韻事也走了調,乾巴巴地沒了滋味。

周遭的安靜,像是專門為他們這張桌子準備的。

幾道視線從不同的角落黏過來,不懷好意,又帶著點別的什麼,扎得人後背發麻。

她提起茶壺,給凌墨續上水,水流撞在杯底,發出清脆的響聲,打破了這片沉悶。

“茶都涼了,夫君。”

她的聲音不大,卻足夠清晰。

凌墨捻起一顆瓜子仁,丟進嘴裡,應了一聲。

“嗯,潤潤嗓子。”

他放下茶杯,朝還在發愣的夥計抬了抬手。

那夥計一個激靈,連忙小跑過來,臉上重新堆起笑。

“客官,您吩咐。”

“小二哥。”

凌墨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錢,推到夥計面前,壓低了聲音。

“我們兩口子頭一回來,人生地不熟的,想問問,這鎮上……有沒有什麼地方去不得,或者什麼人……是咱們外地人惹不起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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