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2章 魚兒上鉤了（1 / 1）
他側過頭，晨光勾勒出他俊朗的輪廓，眼裡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，“不過，我那點三腳貓的功夫，哪比得上夫人的計策？環環相扣，滴水不漏。我真想看看，王老虎睡醒之後，發現自己病沒好，人丟了，院子裡的寶貝樹還被砍了，會是個什麼表情。”
“那也是他活該！”許清歡輕哼一聲，隨即那點笑意又淡了下去，多了些感慨，“只是，這世上不知還有多少個王老虎，又有多少個張嫣然。我們又能管得了幾個？”
凌墨握緊了她的手。
他停下腳步，望向遠處天際那抹越來越亮的魚肚白，目光悠遠。
“能救一個，是一個。能還一方安寧，便還一方安寧。”他轉回頭，認真地看著許清歡，“以前我覺得這條路很難走，可現在有你陪著，好像再難，前面也都是光。”
許清歡迎上他的視線，所有的不安和感慨，都在他專注的目光裡化為烏有。
是啊，路還長著呢，但只要他們還在一起，這世間的黑暗，總能被他們一點一點地鑿開些光亮來。
晨曦的微光徹底化為絢爛的朝霞，將整個小院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。那棵被砍斷的寶貝樹樁，在陽光下反而有種殘缺的、塵埃落定的安然。
用過早飯，凌墨正拿著塊布，細細擦拭著他的長劍“驚蟄”。劍身如秋水，映出他專注的眉眼。許清歡則坐在一旁，手裡捧著一卷本地的縣誌，看得不緊不慢。
“這王老虎盤踞縣裡多年，魚肉鄉里，強擄民女，哪樁罪過拎出來不夠他掉腦袋？可他呢，非但安然無恙，氣焰反倒愈發囂張，府裡養的護院都快比縣衙的官差還多了。”許清歡的指尖在一卷泛黃的縣誌上緩緩遊弋，視線卻未曾從紙頁上挪開分毫，“若說他背後空無一物，誰信？”
凌墨擦拭長劍的動作倏然一停，抬眸望去，一縷清寒的劍光自他眼底掠過。“夫人的意思是……縣尊，周扒皮？”
“周扒皮”，這外號是平陽縣百姓送給縣令周康年的。此人蒞任三載，賦稅苛重如山，巧立的名目層出不窮，可那些該修的斷橋、該疏的淤渠，卻紋絲未動。銀錢的去向，已是昭然若揭。
“王老虎是周康年的錢袋，更是他豢養的一條惡犬。”許清歡“啪”地合上書卷，語調裡透著不容置喙的篤定，“狗仗人勢，王老虎在前頭替他聚斂不義之財，辦盡醃臢髒事；周康年則在後頭張開大傘，庇護他免受王法究辦。這二人，早就是穿在同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。”
“如此說來，廢掉一個王老虎，僅僅是斬斷了周康年的一條臂膀。用不了多久，他又會扶植起新的李老虎、趙老虎。”長劍“噌”地歸入鞘中，發出一聲清越低鳴，凌墨的嗓音沉穩如磐石，“要除，便要連根拔起。”
許清歡的唇角揚起一抹笑意，那雙清亮的眸中，閃動著與他如出一轍的銳利光芒。“正合我意。所以，我盤算著，是時候給這位周縣令奉上一份大禮了。一份他既無法拒絕，又絕對吞不下去的厚禮。”
凌墨的興致被徹底勾了起來，他挨著許清歡坐下，身形微傾，壓低了嗓音：“哦？夫人又有何玲瓏妙計？”
“周康年此人，我已摸清他的底細。平生所好，無外乎二字：錢、權。但歸根結底，還是為了那個‘錢’字。他貪，是那種刮地三尺、敲骨吸髓的貪。”許清歡伸出兩根纖指，在空中輕輕一晃，“咱們的刀，就從他這個‘貪’字上切進去。”
她湊近凌墨耳邊，將腹中計策低聲細述。凌墨凝神靜聽，眼底的讚賞之色愈發濃郁。她的謀劃，堪稱劍走偏鋒，卻又絲絲入扣，宛如一張無形的巨網，一旦丟擲，便要叫那獵物插翅難飛。
“此計，甚險。”凌墨聽罷，只吐出四字評語。
“富貴險中求嘛。”許清歡狡黠地眨了眨眼，“於我們是險，於那位周縣令，卻是潑天的橫財。我不信他不上鉤。”
“好，就依你。”凌墨反手握住她的手，掌心溫熱，“你來放線，我去做那枚香餌。”
此後數日，一則秘聞如無形的藤蔓，在平陽縣各大茶肆酒樓的樑柱間悄然攀爬、蔓延。
傳言有位自京城而來的巨賈，看中了平陽縣四通八達的地理之便，欲借道於此，轉運一批價值連城的南貨北上。
這批貨究竟為何物，眾說紛紜，或曰稀世奇珍，或曰延年仙丹，愈傳愈是神乎其神。
唯有一點毋庸置疑，貨物價值連城，且來路頗為蹊蹺，急需一個懂規矩的地方官府，行個方便。
這股子透著銅臭與血腥味的邪風，終究是灌進了縣衙的深宅後院。
縣令周康年正為錢袋乾癟而愁腸百結，這訊息不啻一劑虎狼之藥，頃刻間衝散了他腦中的混沌，令其精神陡振。
“京城金主？南貨？”周康年下意識摩挲著自己滾圓的肚腩，一雙小眼睛裡迸射出的，是餓狼見了肥肉時的精光，“訊息確鑿否？”
一旁的師爺弓著身子，滿臉諂媚堆成一朵菊花：“大人，萬無一失！小的已派人暗中摸過底，城東悅來客棧的確住進一位李姓豪客，手筆之豪奢，駭人聽聞。他非但將整個天字號院落悉數包下，單是隨手賞給雜役的銀角子，就夠升斗小民嚼用一年！更別提他身邊那幾名護衛，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，氣息沉凝如淵，絕非尋常商賈能驅使的亡命之徒。”
“哦？”周康年的心跳驟然擂鼓。於他這等在官場大染缸裡浸透了的老吏而言，“富貴”二字，從來都是用“風險”二字裱糊的。可這風險愈大，裡頭的油水，往往也愈是厚得能粘住刀！
“去，備一份薄禮，”周康年當機立斷，話鋒一轉，“不對！備一份厚禮！就說本官聞聽貴客蒞臨，特來登門拜會，聊表地主之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