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 欽差（1 / 1）
望著周康年那被貪慾噬心的醜態，凌墨與許清歡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，彼此眸底，俱是一抹冰徹骨髓的冷哂。
魚兒貪餌，已然入彀。收網的時刻，到了。
夜色如墨，將平陽縣浸染得悄無聲息。
縣衙後院的密室裡，氣氛卻凝滯如弓在弦。
此乃凌墨與周康年的二度密會，亦是收網的樞紐。
密室侷促，僅燃著一盞油燈，昏昧的燈焰跳蕩著，將牆壁上的人影投射得光怪陸離。周康年踞於主位，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紫砂壺壁，那份焦躁幾乎要從他緊鎖的眉心溢位。他已按約定，將城門與沿途關卡悉數“打點”妥當，只待凌墨的“貨物”一到，便可坐享其成。
“李公子，夤夜相邀，究竟有何見教？”周康年呷了口茶，試圖以官腔壓下心底的急切，“‘貨’何時能抵？我這邊，早已萬事俱備。”
凌墨仍是那身豪商行頭，面上的精明與倨傲卻已褪去，換上了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凝重。他並未理會周康年的催問，話鋒一轉，聲音平淡無波：“周大人，治此平陽，幾載春秋了？”
周康年微怔，摸不清對方的路數。“三年零七個月。有何指教？”
“三年零七個月，”凌墨緩聲複述，目光如錐，直刺周康年雙眼，“不算短了。想必周大人對這平陽的一草一木，一案一牘，都已洞若觀火？”
一絲不祥的預感如藤蔓般纏上週康年的心頭，他乾笑道：“李公子謬讚，皆是本官分內之事。我們還是談談‘貨’吧。”
“不急。”凌墨的聲線驟然轉冷，他緩緩起身，於斗室之內踱步，“我此番押運的‘貨’，非同小可，容不得半點差池。故而，貨到之前，須得確保此地萬無一失。我聽聞，周大人案頭有一本簿冊，上面詳錄了平陽每年的稅賦、商號的流水，乃至……一些上不得檯面的‘人情’往來。”
“唰！”周康年面上的血色瞬間褪盡，慘白如紙，掌中的茶壺險些脫手砸落。那本簿冊，是他盤根錯節的罪愆，是他用以自保的命根子，他藏得比性命還緊，這姓李的商賈，究竟是如何得知的？
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！”他聲色俱厲，卻難掩內裡的虛弱，“本官為政清廉，兩袖清風，何來汙糟賬本！”
“是麼？”凌墨止步，轉身，嘴角噙著的那絲譏誚已然化作俯瞰螻蟻的漠然。商賈的市儈氣在他身上剝落殆盡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淬鍊於權柄與沙場的凜然氣魄。
他未再多言，只緩緩自懷中取出一物，在周康年眼前一亮。
玄鐵令牌，幽光沉沉。正面一個龍章鳳姿的“欽”字，背面雲龍翻騰。燈火搖曳下，那冰冷的金屬光澤，彷彿淬著京畿天子腳下的森然霜威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周康年瞳孔劇烈收縮，像是被無形的巨錘擊中，整個人從椅上癱軟下去，喉嚨裡咯咯作響，再也擠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。
欽差！來者竟是欽差！
他腦中轟然炸響。什麼南貨北運，什麼萬金之利，原來從頭到尾，都是一個為他精心佈置的死局！
“奉天子詔，查辦貪佞。周康年，你可知罪？”凌墨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如冰錐，鑿入周康年的心竅。
“冤……冤枉啊！欽差大人！”周康年魂飛魄散，連滾帶爬地撲到凌墨腳下，涕淚橫流，“下官……下官一心為公，從未做過任何違法亂紀之事啊！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！”
“誤會？”凌墨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，“王老虎是你的人吧？強佔張家果園，逼死張老漢，也是你默許的吧？城西的劉寡婦，因為交不起你巧立名目的‘人頭稅’，被你的衙役活活打死，你敢說你不知道？”
凌墨每說一句，周康年的臉色就白一分。這些事情他做得極為隱秘，自以為天衣無縫，沒想到這位欽差大人竟然瞭如指掌。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都是王老虎他……他自作主張，與下官無關啊！”周康年還在做最後的掙扎，試圖把所有罪責都推到王老虎身上。
“死到臨頭，還敢狡辯！”凌墨冷哼一聲，“本官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。交出賬本，或可留你一個全屍。否則，明教坊司的大刑，我想周大人應該有所耳聞。”
聽到“明教坊司”四個字，周康年渾身一顫，那是比地獄還可怕的地方。他知道，自己徹底完了。所有的僥倖心理在這一刻土崩瓦解。
他面如死灰，癱在地上，半晌，才用蚊子般的聲音說道：“賬本……賬本在……在書房的暗格裡……就是牆上那副‘海納百川’的字畫後面……”
為了活命，他在驚慌失措之下，將自己最後的保命符拱手相讓。
凌墨眼中閃過一絲輕蔑。他打了個手勢，門外立刻閃進兩名勁裝大漢，正是他帶來的親衛。
“去，把賬本和所有贓款贓物，全部起獲！”
“是！”
就在凌墨於縣衙內部雷霆一擊的同時，縣衙之外，也正上演著一出好戲。
許清歡站在縣衙對面的高臺之上，她的身邊，站著張嫣然，還有許多曾經被王老虎和周康年欺壓過的百姓。
夜色深沉，但縣衙門口卻被無數火把照得亮如白晝。百姓們舉著火把，將整個縣衙圍得水洩不通。他們的臉上，有憤怒，有期盼，也有壓抑了太久的怨氣。
“鄉親們！”許清歡的聲音清亮而有力，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，“我們等了很久，忍了很久！我們被欺壓，被勒索，我們的親人被傷害，我們的土地被強佔！我們告官，官官相護！我們喊冤，無人理會！”
她的話，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處，人群中開始響起壓抑的哭泣聲和憤怒的低吼。
“今天，我們不忍了！”許清歡振臂高呼，“因為，公道來了！朝廷派來了欽差大人，就是為了給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做主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