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5章 嫁雞隨雞,嫁狗隨狗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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積壓已久的怨憤,此刻如火山噴發,人群徹底炸開了鍋!

“是欽差大人?”

“當真?朝廷沒把我們忘了!”

“老天開眼了!”

萬千目光的灼燒下,縣衙那扇沉重的正門發出一聲悠長而刺耳的呻吟,向內洞開。

被兩名甲士拖拽出來的周康年,與其說是個人,不如說是一灘爛肉。他頭頂的烏紗早已歪斜,官袍上盡是塵泥與屈辱的印記,被棄於臺階之下,宛若喪家之犬。

與之相對,凌墨信步而出。一襲尋常布衣,未著官袍,卻自有山川般的沉穩與利刃般的鋒芒,那股未經雕琢的威儀,竟比朱紫官服更具壓迫感。

“父老鄉親,”凌墨的聲音穿透鼎沸人聲,清晰而沉著,“本官凌墨,奉天子之命,徹查平陽縣貪墨一案。今,元兇周康年,已然畫押認罪!”

他手臂一揚,幾名衛士便將數口沉重的木箱抬上,在眾目睽睽下猛然掀開。

耀目的金光、森然的銀錠、流彩的珠玉,還有那一沓沓足以壓垮人心的地契與借據,將平陽縣被吮吸的骨血,赤裸裸地攤陳於日光之下。

“這些,無一不是周康年刮剔而來的民脂民膏!”凌墨擎起一本厚重的賬冊,聲如洪鐘,“而這上面,字字句句,皆是他的罪愆!他與王老虎沆瀣一氣,鯨吞民田三百畝,魚肉商戶七十餘家,所受賄銀高達五萬兩,黃金三千兩!更有兩條鮮活人命,或直接或間接,斷送於其毒手!”

“宰了他!宰了這個畜生!”

“還我爹的命!”

“我的家就是被他毀了!”

積攢的仇恨被徹底引爆,化作滔天巨浪,若非衙役拼死阻攔,狂怒的民眾早已將周康年撕成齏粉。

人群的怒吼聲漸漸平息,只餘下疲憊的喘息與壓抑的抽泣。

一個婦人踉蹌著擠出人群,腿一軟,就那麼跪了下去,額頭磕在泥地裡,再沒抬起來。

她身後,黑壓壓的人群也跟著跪倒,無聲的叩拜,比任何吶喊都更沉重。

王老虎和他手底下那幫平日裡橫著走的潑皮,全被鐵鏈鎖著,像一串蔫了的葫蘆,被官差押走。

街上枷鎖拖地的嘩啦聲,混著百姓的哭聲,聽著倒有幾分古怪的暢快。

客棧裡,慶功的酒菜原封未動,只一盞油燈陪著兩人。

窗外是劫後餘生的喧鬧,窗內卻靜得能聽見燈花炸開的細微聲響。

那本要了周康年命的賬冊,攤在桌上。

“不對勁。”

許清歡的聲音很輕,卻像根針紮在靜謐裡。

“這後面的字,不是周康年寫的。”

凌墨放下擦拭到一半的佩刀,湊了過去。

燭火下,賬冊末尾的筆跡確實變了,潦草中透著一股子急促。

“北山石、河中沙……這些玩意兒,後面跟的量詞是‘車’和‘擔’。”

凌墨的手指劃過那幾個字,粗糲的指腹帶來一陣輕微的摩擦聲。

“這可不是貪汙受賄的路數。”

“鐵精。”

許清歡的指尖摁在那個詞上,指甲都有些發白。

凌墨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“尋常鐵礦,只能打些農具。”許清歡緩緩抬起頭,“可‘鐵精’,是能用來鍛造軍械的好東西。”

她又指向另一個詞。

“再看這個,‘引火料’。”

“他孃的,”凌墨一把抓過賬冊,“這是要造反?”

她頓了頓,語氣愈發森然,“數量之巨,交易之秘,絕非尋常薪炭,而是……硝石、硫磺。”

硝石,硫磺,上等精鐵……

這些詞彙一旦串聯,便指向一個足以讓周遭空氣都為之凝固的可能。

凌墨的視線,被賬冊一角某個不起眼的戳記死死釘住,那圖樣似雲似山。他瞳孔猛地一緊,這個標記他認得!它不屬於平陽縣任何商號,而是西北邊境一個早已灰飛煙滅的部族圖騰。

“這下麻煩了。”凌墨緩緩闔上賬冊,聲音低沉得駭人,“周康年並非主謀,他不過是條無足輕重的渠道。我們以為釣到的是魚,沒料到,線的那頭,縛著一頭深淵巨獸。”

方才大獲全勝的快意,頃刻間煙消雲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、更沉的悚然。他們揭開的,豈止是一樁地方貪腐?這分明是動搖國本的滔天陰謀!

窗外月華如練,卻怎麼也照不亮兩人心頭驟起的墨色陰霾。

“周康年負責利用職權,為這些禁運物資的運輸提供便利,並抹去痕跡。他貪財,但更怕死。所以對方只讓他負責最外圍的環節,核心的秘密,他一概不知。”凌墨的目光望向遙遠的西北方向,那裡是無盡的黑暗。

“這條線,從南方的礦山,到平陽縣,再到西北邊境,跨越數千裡,牽涉到的官員,絕不止周康年一個。”

許清歡走到他身邊,只吐出三個字:“蒼狼部。”

聲音不重,卻像秤砣砸在兩人心間。

“這些東西,絕不能到他們手裡。否則,今日的平陽縣,就是明日的整個西北邊境。”

凌墨沒說話,只是伸手將她攬進懷裡,下巴抵著她的發頂,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頭裡。

過了半晌,才悶聲道:“跟著我,要吃苦頭了。”

許清歡在他懷裡搖了搖頭,聲音隔著衣料傳來,甕聲甕氣的。

“嫁雞隨雞,嫁狗隨狗。嫁了個欽差大人,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去捅這個天大的窟窿吧?”

凌墨收緊了手臂,將她抱得更緊了些。

次日,平陽縣衙。

堂前跪著的一眾吏員,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。

凌墨接過平陽縣大印,那沉甸甸的銅印在他手裡,像是塊尋常的鎮紙。

他頭也不抬,對著堂下發話:“把周康年這些年經手的所有卷宗、賬目,全部封存,搬到我院裡去。”

他頓了頓,補上一句。

“少一張紙,我就拆你們一根骨頭。”

一名親信湊近,壓低聲音:“大人,那條線……”

凌墨用指節敲了敲桌上的卷宗,打斷他。

“急什麼。”

他瞥了一眼那些抖得像篩糠的本地官吏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堂。

“先把這窩老鼠的洞,給我一寸一寸地挖乾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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