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1章 假的(1 / 1)
“讓我看看。”
凌墨的聲音發飄,伸手去抓她的手腕,指尖撈了個空,只蹭到一片帶著地牢寒氣的衣料。
躲什麼。
他想再抓。
許清歡已經退開半步,那股子地牢裡帶出來的黴味也跟著飄遠了些。
一本冊子被她硬塞進他懷裡,撞得他胸口一悶。
“死不了。”她嗓音又幹又澀,“看這個,要緊。”
凌墨被她弄得一愣,低頭攤開那本青布冊子。
裡面的字跡東倒西歪,鬼畫符似的混著各種記號,看一眼都嫌頭疼。
他還沒看明白,許清歡已經從旁邊的火盆裡捻了根沒燒透的炭條,在廢紙背面唰唰地畫。
炭灰簌簌地掉。
“別費勁了,全是假的。”
她用炭條的另一頭,篤篤地敲著紙面。
“這兒,‘南風貨運’,說是每月出貨三次,你看這量,嚇不嚇人?賬上倒乾淨,兩個字,‘損耗’。”
她手指一移,劃到另一處。
“還有這個,‘西山石料’,說是拿去修城牆了。呵,西城牆?咱們進城的時候可瞧見了,那牆磚比咱倆的歲數加起來都大。”
凌墨的手指停在紙上,炭條劃出的黑線彷彿有千鈞重,壓得他指節發白。
軍糧,藥材,鐵礦……
邊境等著這些東西救命,到頭來,就變成這冊子上幾筆鬼畫符。
這不是貪。
這是在要整個雁門關的命。
他猛地向後翻了幾頁,一個名字赫然在列,後面跟著一串長得不像話的數字。
“郡守……他一個人,就敢這麼幹?”
許清歡沒出聲,只是搖了搖頭,人卻向他這邊湊了湊,聲音壓得幾乎只有氣音。
“這是他自己手底下能過賬的。”
“那剩下的呢?”
“剩下的?”她扯了下嘴角,像是在笑,又不像,“都變成了年年修、年年決口的河堤,還有剿不完的匪。”
“這些蛀蟲!”凌墨一拳砸在桌上,厚實的木桌發出一聲悶響,桌上的燭火都跟著跳了三跳。他戍守邊疆,將士們缺衣少食,浴血奮戰,京中撥下的糧餉軍備卻層層剋扣,到了邊關已是十不存一。他原以為是路途遙遠,消耗巨大,卻不想是被人從根子上就爛掉了。
許清歡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地翻到了賬本的最後一頁。這一頁的字跡格外潦草,彷彿記錄者心神不寧,急於銷燬。上面沒有繁複的代號,只有幾個簡單的詞和指向。
“北……戎?”凌墨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不敢置信的驚駭。
賬本的最後,赫然記錄著最大的一批物資——包括精鐵、良馬、甚至是軍械圖紙的仿製品,最終的流向,竟是與大夏在北境纏鬥了數十年的宿敵,北戎。
如果說之前的貪腐是爛瘡,那這最後一頁,便是剜心之刀。
“通敵叛國。”許清歡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千鈞,砸在凌墨心上。
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,只剩下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“噼啪”聲。憤怒過後,是刺骨的冰冷。這不是簡單的貪官汙吏,這是一個盤踞在郡城,甚至可能牽連更廣的叛國集團。他們不僅在吸大夏的血,更在將刀子遞給敵人。
凌墨閉上眼,腦海中閃過那些在冰天雪地裡戰死的袍澤,他們至死都不知道,自己可能就是死在由自己國家的錢糧武裝起來的敵人手中。一股腥甜湧上喉頭,他強行嚥了下去。
再睜眼時,他眼中的怒火已經盡數斂去,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。
“清歡,我們該怎麼做?”他看向自己的妻子。在戰場上,他可以運籌帷幄,決勝千里。但在這詭譎的官場迷局中,他更相信許清歡的智慧。
“直接上報,不可行。”許清歡分析得極為冷靜,“這賬本牽連甚廣,郡守、郡尉、鹽鐵使……幾乎整個郡城的官僚體系都爛了。我們不知道他們的關係網延伸到了何處,若是在京中也有同黨,這本賬冊送上去,只會石沉大海,我們自己也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。”
凌墨點頭,這個道理他懂。有時候,證據太“好”,反而會燙手。
“所以,得讓它‘自己’出現。”許清歡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“得讓皇帝,不得不知道,不得不去查。”
她的計劃迅速在腦中成型:“首先,複製。我們要做出幾份一模一樣的副本,字跡、墨色、紙張的陳舊感,都不能有差錯。這對我來說不難。”
許清歡自幼博覽群書,於書畫一道頗有造詣,模仿筆跡是她的拿手好戲。
“其次,分發。”她繼續道,“正本,我們要藏在一個最安全,也最出人意料的地方。一份副本,我們要想辦法,讓它‘意外’地落入進京述職的御史手中。御史臺那些言官,最是剛正不阿,又與朝中各派系牽扯不深,是最好的引信。”
“另一份副本呢?”凌墨追問。
“另一份,”許清歡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,“就留在這郡城裡,但不能全給。撕下幾頁最關鍵,但又不至於立刻暴露‘通敵’罪證的,比如貪墨軍糧的部分。我們要讓這幾頁紙,‘不經意’地在城中流傳開來。不用多,只要讓百姓知道,他們繳納的賦稅,他們子弟兵的口糧,都被人中飽私囊了就夠了。”
凌墨瞬間明白了她的用意。這是要先點一把火,把郡城的這潭水攪渾。民怨沸騰,事情鬧大,京城想壓都壓不住。屆時,御史臺再呈上更完整的證據,兩相印證,便是雷霆之擊。
“好計策。”凌墨讚道,“只是,如何讓這些東西‘意外’地出現?”
許清歡微微一笑,帶著幾分調皮:“將軍忘了?我們身邊可是有幾位‘樑上君子’的好手。你帶來的那幾個親衛,翻牆入院的本事,可不比戰場上殺敵差。”
凌墨想起自己那幾個猴兒似的親衛,也不禁莞爾。連日來的緊張和憤怒,在兩人默契的籌謀中,悄然化解了許多。
“至於正本,”許清歡的目光落在了窗外,似乎穿透了夜色,看到了遙遠的某個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