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2章 咎由自取(1 / 1)
“就藏在郡守府。最危險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而且,要藏在一個他每天都能看到,卻絕對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比如?”
許清歡促狹地眨了眨眼:“比如,他書房裡那尊前朝大儒的雕像底座下。那位老夫子一生最恨貪官汙吏,讓他天天踩著這本爛賬,他老人家在天有靈,怕是都得笑出聲來。郡守大人每日對著先賢磕頭請安時,那滋味……嘖嘖。”
她這番帶著幾分促狹的安排,讓凌墨胸中鬱結之氣一掃而空,忍不住朗聲笑了起來。笑聲在靜謐的夜裡傳出很遠。
“就這麼辦!”他握住許清歡的手,這一次,握得更緊了些,“清歡,待此事了結,我定要向陛下為你請功。”
“我要那些虛名做什麼。”許清歡收斂了笑容,話語裡是少有的認真,“凌墨,京城那地方,可比邊關要兇險百倍,你得應我,無論如何,先保全自個兒。”
凌墨看著她,心頭一熱,鄭重地回握住她的手。
“聽說了嗎?城西那個張屠戶,他兒子不是在北邊當兵嘛?前兒個託人帶信回來,哭爹喊孃的,說發的什麼鬼冬衣,還沒上身就開線了,裡頭塞的全是蘆葦絮!”
茶館裡,一個乾瘦的漢子壓低了身子,腦袋幾乎要湊進對面茶客的碗裡,聲音壓得又低又急。
說書先生的驚堂木拍得有氣無力,底下的人也無心喝彩,三三兩兩地聚成一團,嗡嗡的議論聲蓋過了臺上的故事。
“耗子?那玩意兒算個屁!”
鄰桌一個黑臉膛的漢子猛地探過半個身子,聲如洪鐘,唾沫星子差點就濺進人家的茶碗。
“官府的糧倉!那米都只是面上一層,底下,墊的全是沙子!”
“我的天爺!”
“這是不給人活路了!”
“此等大罪,可是要砍頭的!”
茶館裡宛如熱油潑水,轟然炸開。那要命的訊息,是說書先生拍碎了驚堂木也壓不住的喧囂!
一夜之間,流言如無形的藤蔓,悄然爬滿了郡城的每一處磚縫牆角。
也不知是哪個嘴碎的傳出來的,說城隍廟的香爐裡,有個乞兒想掏些香灰暖手,竟從裡頭扒拉出一角燒得焦黑的賬冊殘頁。
硃筆圈畫的字樣,猩紅如血,灼人眼目:軍糧三千石,實入八百石。
禍不單行,城門口的喧囂旋即又添了一把烈火。
人潮洶湧,一名官府僕役懷裡的一紙文書竟似脫韁野馬,翩然落地,不偏不倚,正被個眼尖的貨郎踏在腳下。那貨郎俯身拾起,只瞥了一眼,便聲震四野,將紙上所書一字不落地吼了出來。
——郡尉大人的朱印畫押赫然在目!一批軍備“精鐵”淪為“劣鐵”的齷齪勾當,筆跡鑿鑿,罪愆昭然。
“哐當!”
一盞上好的青瓷茶盞應聲砸在金磚上,碎屑四濺。
郡守府書房,王志遠頭頂的烏紗帽已然歪斜,溼透的亂髮狼狽地貼在額角,形同癲狂。他伸出顫抖的手,戟指階下噤若寒蟬的幕僚,那嘶吼聲彷彿是鈍刀刮過喉骨,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擠出帶血的咆哮:
“酒囊飯袋!一群廢物!”
“去查!給本官查個底朝天!不管是哪個商會,還是哪個鄉紳,膽敢在本官頭上動土,掘地三尺也得給本官揪出來!”
階下眾人屏息斂聲,恨不能將自己的頭顱整個嵌入地磚的縫隙之中。
豈是沒查?
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,幾乎被他們篦梳似的過了一遍,可那始作俑者,卻連個鬼影都未曾捕獲。
那些所謂的證據,就跟從地裡頭憑空長出來的一樣,沒根沒由,偏生每一件都戳在要害上!
一個上了年紀的幕僚膝行兩步,哆哆嗦嗦地開了口:“大人,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民心,要不……開倉放糧?”
“放糧?”
王志遠兩眼赤紅,一腳踹翻了腳邊的炭盆!
“放你孃的糧!”
燒得通紅的炭火滾了一地,險些燎著書案上的卷宗。
“賬上的米,早他孃的讓你們這群王八蛋換成了沙子!你讓本官上哪兒給他們變出米來?啊?”
樓下,銅鑼聲敲得震天響,一聲緊過一聲,每一記都像是直接砸在他的腦門上。
城中最好的望江樓,臨窗的雅間裡茶香正濃。
許清歡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去茶沫,樓下鼎沸的人聲混著銅鑼聲,清晰地傳了進來。
她朝郡守府的方向瞥了一眼,指尖在雕花窗欞上輕輕叩了叩。
“火候,差不多了。”
“王郡守府上,這會兒怕是比那炭爐子燒得還旺。”
“咎由自取。”
凌墨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“刮地三尺,敲骨吸髓的畜生。”
“魚被逼到死角,總要跳一跳的。”許清歡放下茶盞,瓷器與桌面碰出清脆一響,“他只剩一條路可走,就是出來演一出喊冤叫屈的大戲,把髒水往外潑。”
她指尖在桌上輕輕一點,語調裡透出幾分冷峭的玩味。
“這戲臺,不是早就替他砌好了麼。”
果不其然。
午後剛過,郡守府衙的銅鑼就被人用盡了死力氣敲響。
鐺!鐺!鐺!
那聲音又急又狠,一聲比一聲刺耳,震得整條長街的窗戶都在嗡嗡作響!
幾名衙役面色肅殺地推開人群,將一張蓋著郡守硃紅大印的安民告示,“啪”地一聲,死死按在牆上。
告示上的字,筆筆泣血,字字誅心!
痛斥城中流言皆是奸邪小人歹毒構陷,其心可誅,意圖傾覆社稷,動搖國本!
告示末尾,更是以血紅硃筆昭告全城——
申時,郡守大人將於府前廣場,當眾自陳清白,並誓要將那藏在陰溝裡的鼠輩揪出,繩之以法!
一紙告示,滿城譁然。
方才還在竊竊私語的百姓,此刻人群徹底炸開了鍋!
“走!去府衙門口看看!”
“郡守大人要親自出面澄清!”
“我就說嘛,王大人為官清廉,怎麼可能幹出這種事!”
“真的假的?去看看不就知道了!”
半信半疑的人群被徹底點燃,從四面八方朝著府衙的方向瘋狂匯攏。
長街之上,人潮推著人潮,轉眼就堵了個水洩不通,連落腳的地方都快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