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3章 塵埃落定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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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時未到,府衙前那片空曠的廣場,早已是人山人海,黑壓壓的人頭擠作一團,淹沒了每一寸空地,連空氣都變得稀薄滾燙。

高臺是臨時用木板壘就的,踩上去還咯吱作響。

王志遠換上了一襲嶄新的官袍,強撐著站了上去,背脊挺得筆直,試圖維持那搖搖欲墜的官威。

郡尉、司馬之流,一個個面如土色地簇擁在他身後,低著頭,根本不敢看臺下任何一張臉。

廣場上鼎沸的人聲,在王志遠站定的那一刻,奇蹟般地漸漸平息。

成千上萬雙眼睛,齊刷刷地釘在他身上。

王志遠重重一咳,將滿腔的恐慌與怨毒壓下,再開口時,那拔高的嗓音撕裂了空氣,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的嘶啞與悲憤。

“諸位鄉親!本官王志遠!有天大的冤情——!”

郡尉、司馬之流,則一個個跟鵪鶉似的,縮在他身後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
王志遠抓著高臺的欄杆,指節都發了白,他重重咳了一聲,那拔高的嗓音撕開嘈雜的人聲,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嘶啞。

“諸位父老!鄉親們!”他的聲音振聾發聵,“近日流言如蝗,汙我王志遠清譽事小,動搖我郡城根基事大!本官今日在此對天盟誓,所謂貪墨軍糧、剋扣軍餉,皆為構陷之詞!”

他霍然轉身,戟指身後一眾官吏,嗓音已然帶上了悲憤的顫音,幾近哽咽。

“我等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,一顆赤膽忠心,可昭日月!試問,又怎會行那等禽獸不為之事?!”

他猛地回首,目光如炬,掃視臺下,“此乃北戎奸細的毒計!是他們見我大夏國威日盛,便妄圖用此等卑劣伎倆,割裂我君臣,離間我官民!其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!”

他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,眼看就要將人心穩住。

人群外圍,卻冷不丁飄來一個聲音,不急不緩,卻清晰地壓過了滿場嗡鳴,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。

“王大人說得好,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。”

那聲音停頓片刻,才慢悠悠地問。

“就是不知,王大人的忠,可是把咱們大夏的精鐵良馬,一車一車地送給北戎的蠻子?”

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,凌墨一身玄色勁裝,身姿挺拔如松,緩步走了出來。他沒有帶任何兵器,但身上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鐵血煞氣,卻比任何刀劍都更加懾人。

“你……你是何人?膽敢在此胡言亂語!”王志遠心中猛地一跳,色厲內荏地喝道。

凌墨沒有理他,而是徑直走到高臺前,目光掃過廣場上成千上萬的百姓。

“我,凌墨。”

簡簡單單三個字,卻像一道驚雷,在人群中炸開。

“凌將軍?是鎮北軍的凌墨將軍?”

“天哪,真的是凌將軍!我三年前在北關見過他!”

“將軍怎麼會在這裡?”

百姓們沸騰了。凌墨的名字,在北境,在整個大夏,都代表著戰無不勝的神話。

他是百姓的守護神,他的話,比郡守的告示,分量重了何止千百倍。

王志遠的臉瞬間變得慘白,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。他怎麼也想不到,這尊煞神會突然出現在這裡。

凌墨沒有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時間。他從懷中取出一疊紙,正是許清歡連夜仿製出的賬本副本。

他沒有長篇大論,只是將其中幾頁的內容,用最直白,最通俗的話,大聲唸了出來。

“景泰三年,秋。軍械司撥付長槍五千杆,以次充好,換劣質鐵頭木杆,差價紋銀一萬兩,入郡守府私庫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如刀,掃向臺上的郡尉。

“景泰四年,春。北關急報,戰馬損耗嚴重。朝廷撥良馬八百匹,途經郡城,被掉換成老弱病馬三百匹,五百匹良馬不知所蹤。賬目上,卻記為‘途中病死’。”

每念一條,臺下百姓的臉色就難看一分,空氣中的憤怒就濃重一分。

當凌墨唸到最後一頁,那筆通敵的記錄時,整個廣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
死寂之後,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困獸般的嘶吼。

“殺千刀的賊!”

“我兒子!我兒子在北關挨餓受凍,就是你們這群豬狗不如的東西害的!”

第一個石子被人奮力擲出,在高臺上砸出沉悶的一響。

緊接著,爛菜葉、土塊、甚至是被人脫下的鞋子,雨點般砸了上去。

人群再也按捺不住,瘋了一樣衝向高臺。臨時搭建的木臺在衝撞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搖搖欲墜。

王志遠腳下一軟,整個人狼狽地跌坐在地,官帽都歪到了一邊。

其餘官吏更是抱頭鼠竄,縮成一團,活像一群待宰的雞。

混亂中,一頂帷帽的主人被推搡著擠到了牆角。

許清歡扶著冰冷的牆面穩住身形,將帽簷壓得更低了些,隔絕了所有的視線。

那場幾乎掀翻了整座郡城的風波,最終以王志遠等人被押入囚車收場。

京中派來的新官很快接手了一切,城裡積壓的怨憤一掃而空,街頭巷尾重新有了尋常人家的煙火氣。

兩人租住的小院裡。

墨錠在硯臺上不緊不慢地畫著圈,沙沙的聲響混著院裡桂花的清甜,在空氣中暈開。

許清歡挽著袖子,正專心致志地做著這件事。

石桌對面,凌墨換下了一身戎裝,只穿著尋常的棉布衫子,膝上攤著一卷書,卻許久沒有翻動一頁。

他的視線越過院牆,落在了很遠的地方,那片被雲霧遮擋的北方。

“再磨下去,這墨都要出火星了。”

許清歡停了手,指尖沾了一點墨,在硯臺邊上輕輕一劃,試了試濃淡。

“人是回來了,心還掛在北關城牆上呢?”

凌墨的目光從遠方收回,落在妻子專注的側臉上,眸中的深沉悄然化作一抹柔和的暖意。

他失笑著搖了搖頭,將手中的書卷擱下,伸手覆在許清歡研磨的手上,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她微涼的指尖。

“胡說。你磨的墨,永遠是最好的。”他頓了頓,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,終是沒再掩飾,“只是……有些放心不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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