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5章 入城稅(1 / 1)
到了,望亭驛。
簾外是凌墨沉穩的聲音。
馬車晃了晃,停了。
許清歡被他扶了一把,從矮小的車廂裡出來時,腰背僵得幾乎直不起來。
官道上的秋風立刻灌了過來,卷著沙礫,把她頭頂帷帽的紗簾掀起,又糊回臉上,又幹又澀。
凌墨隨手將韁繩拋給一個打著哈欠的驛卒,那人懶懶地瞥了他們一眼,牽著馬就往後院走,連句話都欠奉。
門簾一掀,一股混雜著汗臭、油煙和草料的濁氣撲面湧出,嗆得許清歡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。
堂倌扯著破鑼嗓子吆喝,櫃檯後的算盤珠子噼啪亂響,攪得人頭昏腦漲。
凌墨伸出手臂將她護在身側,撥開人群,尋了個靠窗的空位。
那張木桌蒙著一層油垢,他二話不說,撩起自己的衣袖,用力在上頭來回擦了幾遍。
許清歡剛挨著凳子坐下,緊繃了一路的腰背終於尋到一絲倚靠,還沒來得及鬆口氣,目光就落在了凌墨的袖擺上。
那上好的雲青色布料,此刻沾了一塊格格不入的油汙,是他方才擦拭桌面留下的。
她心裡微微一動,某種不知名的情緒,像一根羽毛,輕輕搔颳著心尖。
鄰桌猛地傳來“哐”一聲巨響,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跟著跳了一下。
許清歡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,只見一隻滿是黑毛的粗壯胳膊重重砸在桌上,茶碗翻倒,滾燙的茶水濺得到處都是。
幾滴灼熱的液體精準地落到她的手背上,燙得她“嘶”地倒抽一口涼氣。
手腕瞬間被一隻溫熱乾燥的大掌握住。
凌墨不知何時已經傾身過來,他垂眸看著她手背上迅速泛起的紅痕,眉頭擰成一個川字。
他什麼也沒說,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抬起,掃向鄰桌時,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冰。
那桌原本還在吵嚷的兩個商人,被這道視線一掃,竟不約而同地噤了聲,脖子都縮了半截。
“他孃的!”還是那個滿面油光的胖商人先緩過勁來,大約是覺得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失了面子,他憤憤地一抹臉,壓低了聲音破口大罵,“這趟買賣,算是全折在朔方城了!”
旁邊一個瘦高個兒立馬湊過去,一臉好奇地開口。
“老張,又怎麼了?瞧你這臉黑得,跟鍋底有得一拼。”
那胖商人張老闆端起茶壺,對著壺嘴猛灌了一口,像是要澆滅心裡的邪火。
“別提了!”他把茶壺重重放下,怨氣幾乎要從牙縫裡擠出來,“新來的那位杜都尉,可真是個活閻王!”
他許是怕被人聽見,嗓子壓得極低,但那股子憤恨卻絲毫不減。
“上任不到三個月,咱們這些跑商的‘入城稅’,你猜怎麼著?”他伸出三根肥碩的手指,在瘦高個兒眼前晃了晃,“愣是給提了三成!整整三成!”
瘦高個兒一聽,也變了臉色,“我的乖乖,三成?那咱們辛辛苦苦跑這一趟,豈不是都給那位杜都尉養兵了?”
“養兵?”胖商人冷笑一聲,“我看是養他的肥膘!以前的孫都尉在時,咱們逢年過節送點孝敬,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都好過。
這位倒好,油鹽不進,只認銀子!我那車上好的蜀錦,愣是被他手下的兵翻了個底朝天,說是什麼要核對數目,多出來的一匹,直接按走私給我扣了!”
他越說越氣,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,“老子跑了十幾年商,頭一回見這麼不講規矩的!”
許清歡揉了揉發燙的手背,將他們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。她悄悄抬眼,看向對面的凌墨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另一人也憤憤不平地接話,“我上個月去了一趟朔方,親眼所見。那杜都尉治軍是嚴,當街就打死了一個偷懶的伙伕,說是要整肅軍紀。
可他手底下那幫親兵,一個個跟餓狼似的,在城裡橫行霸道。
前兒個,德順樓的王掌櫃就因為上菜慢了點,被他一個親兵隊長給把店都砸了!報官?官府都得看軍爺的臉色,誰敢管?”
“唉,真是換湯不換藥。以前的王郡守是暗著貪,這位杜都尉是明著搶啊!”
“小聲點!讓人聽見,你我小命不保!”
幾人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,但那份怨氣和無奈,卻清晰地瀰漫在空氣中。
許清歡端起茶杯,長長的睫毛在帷帽的輕紗下微微顫動。她看向凌墨,發現他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,握著茶杯的手,指節微微發白。
他最擔心的事情,似乎正在發生。
嚴刑峻法,或許能帶來表面的秩序,但若是失去了人心的擁護,那便是在沙上建塔,看似巍峨,實則一推就倒。
這位杜都尉,顯然不懂得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。
“夫君,”許清歡在桌下輕輕碰了碰他的腿,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,“別急,我們還沒親眼見到。”
凌墨深吸一口氣,點了點頭,將心中的怒火強行壓下。
他知道妻子說得對,道聽途說,終究不能作為評判的依據。一切,都要等到了朔方城,親眼看過再說。
飯後,兩人沒有多做停留,繼續策馬北上。
風愈發大了,捲起地上的塵土,打在臉上有些生疼。
又趕了七八日的路,風沙終於小了些。
馬蹄踩在官道上,揚起的塵土也不再那麼嗆人。
地平線盡頭,一道長長的黑線橫亙著,那便是朔方城。
城牆是巨石砌的,越近越覺得高,牆面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刻痕,有些地方還留著火燎過的烏黑。
城門下,等著入城的人排起了長龍,穿著皮甲的兵卒按著刀柄,來回逡巡。
凌墨和許清歡牽著馬,跟在隊伍後面,緩慢地向前挪動。
前面一個守城的兵卒,用刀鞘不耐煩地戳了戳一個老農的扁擔。
“哪兒來的?進城幹什麼?”
“軍爺,鄰縣的,來給兒子送些自家種的菜。”老農慌忙哈下腰,手在滿是補丁的衣角上使勁搓著。
那兵卒懶得再問,伸出手掌攤在他面前。
“入城稅,五十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