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7章 不堪(1 / 1)

加入書籤

“剛才在城門口,那些兵士,都不是我鎮北軍的人。”

“哦?”許清歡有些意外。

“我鎮北軍的兵,哪怕是新兵蛋子,槍是手臂的延伸,人是槍的根。站有站姿,握槍的手法,都有嚴格的規矩。”

凌墨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,“你看他們,形松神散,站沒站相,與其說是兵,不如說是地痞流氓換了身皮。這位杜都尉,不僅是換了規矩,這是在挖我鎮北軍的根。”

許清歡的心也沉了下去。

臨陣換將已是兵家大忌,這位杜都尉倒好,竟連根基都要動搖。他究竟想做什麼?

“晚上,我出去一趟。”凌墨放下茶杯,聲音沉穩,“城西有家老兵酒館,是我以前的親衛退役後開的。去那裡,應該能打聽到一些真實的訊息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許清歡的聲音很輕,卻不帶半分猶豫。

凌墨遞給她一件深色的斗篷,帽子很大,足以遮住大半張臉。

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替她拉了拉領口,擋住灌進來的風。

夜裡的朔方城,像被潑了濃墨,風裡卷著碎冰碴子,刮在人臉上生疼。

兩人一前一後,身影很快融進了一條條無人的小巷。

這裡的路比主街要窄得多,腳下是坑窪不平的石板,兩側是尋常人家的院牆。

繞過一個堆滿雜物的拐角,一盞昏黃的燈籠出現在前方,上書三個字:老兵酒館。

門板有些舊了,漆皮都起了卷。

凌墨伸手推開,一股混著酒糟、烤肉和劣質炭火的暖氣撲面而來,燻得人眼睛發酸。

裡頭鬧哄哄的,划拳聲、罵娘聲、碗筷碰撞聲攪成一團。

角落裡幾個漢子衣衫敞著,露出胸膛上猙獰的傷疤,一看就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。

櫃檯後頭,一個臉上帶疤的壯漢正忙著燙酒,他脖子上的青筋隨著用力的動作一鼓一鼓的。

張龍。

曾經是他麾下最不要命的百夫長,為了從北戎人的包圍圈裡把他拖出來,腿折了,臉上也留了這麼一道記號。

兩人尋了個最不顯眼的角落坐下。

凌墨把帽簷壓得更低,嗓音粗嘎:“老闆,兩碗燒刀子,一盤醬肉。”

張龍頭也不抬地應了聲“好嘞”,轉身進了後廚。

許清歡的手在桌子下輕輕搓著,試圖暖和一下。

鄰桌的動靜很大,一個喝紅了臉的男人猛地一拍桌子,碗裡的酒灑了一半。

“他孃的!杜威那狗官,真不把弟兄們當人!”

“我那兄弟,就在西營當差!前幾天操練,就他孃的多喘了口氣,被杜威的親兵隊長拖出去,活活抽了五十鞭子!人現在還躺在床上哼哼,半條命都沒了!”

“可不是嘛!想當年凌將軍在的時候,操練是苦,可心裡敞亮!打了勝仗,將軍跟咱們一塊兒喝酒吃肉,誰家婆娘娃兒病了,將軍比誰都急!現在呢?那個姓杜的,整天喪著張臉,除了罰就是打,鎮北軍的魂都快被他給打沒了!”

“噓……你小點聲!不想活了!”旁邊的人連忙去捂他的嘴。

那漢子一把甩開同伴的手,酒勁上頭,聲音反而更大了。

“怕個球!老子就是不服!凌將軍帶咱們打北戎蠻子那會兒,多痛快!現在倒好,軍營裡那幫新來的兵痞,不琢磨著怎麼上陣殺敵,就知道在城裡欺負咱們這些老百姓!”

“這叫什麼鎮北軍?我看,這叫杜家的看門狗!”

他的話,引起了周圍許多人的共鳴。

一時間,酒館裡頭的咒罵聲,一聲高過一聲。

張龍端著托盤過來,酒碗和醬肉往桌上重重一放,發出“哐”的一聲悶響。

他沒立刻走,粗壯的手臂撐在桌沿,目光在凌墨和許清歡被斗篷遮住的身形上掃了個來回。

“客官,酒肉齊了。”

“有勞。”凌墨的嗓音壓得更沉了些。

張龍直起身,正要扭頭,身後那人又開了口,不緊不慢。

“老闆,你這醬肉,手藝是地道,就是……比從前,好像差了點味兒。”

張龍的腳步釘在了原地。

他轉過身的動作很慢,也很僵,像一架生了鏽的絞盤。

這醬肉的方子,整個朔方城,只有兩個人懂。

一個是他,另一個,是教他方子的人。

那人說,裡頭最要緊的一味香料,是他家鄉才有的東西,能去腥羶,也能解鄉愁。

“你……”張龍的喉結上下滾動,卻只擠出這一個字。

他往前湊了兩步,昏黃的燈火只能照出個模糊的影子。

凌墨這才抬起頭。

“將軍!”

那兩個字幾乎是衝口而出,張龍又猛地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只剩一雙眼睛瞪得老大,裡頭迅速漫上一片紅。

他整個人都在抖,膝蓋一軟就要往下跪,又硬生生繃住了,怕驚動了這一屋子的人。

“坐。”凌墨指了指對面的長凳。

張龍連著喘了好幾口粗氣,才把那股翻江倒海的勁兒壓下去。

他拉開凳子坐下,腰桿挺得像根槍桿。

“將軍,您……您怎麼回來了?”聲音發顫,帶著哭腔。

“回來瞧瞧。”凌墨把一碗酒推過去,“人多嘴雜,晚點再說。”

張龍重重點頭,端起碗,仰頭便灌了下去。

滾燙的酒水順著喉嚨一路燒進胃裡,那股火辣辣的勁兒直衝天靈蓋。

三人沒再說話,周遭的叫罵聲卻愈發不堪入耳。

“……剋扣軍餉就算了,連撫卹金都敢伸手!我那鄰居家的三小子,死在北戎人刀下,他老孃到現在一個銅板都沒見著!”

“何止啊!你們聽說了沒,杜威那王八蛋,要把城西那片地圈起來,給他老家來的什麼表舅蓋大宅子!那可是咱們弟兄們拿命換來的地!”

“那他孃的叫鎮北軍?我看,叫杜家軍還差不多!”

許清歡的心,一點點往下沉。

她原以為,杜文淵只是治軍過嚴,不懂變通。現在看來,這根本不是嚴,而是暴虐;不是不懂變通,而是藉著整肅軍紀的名義,清除異己,培植自己的勢力,中飽私囊。

這與當初的王志遠,何其相似!

↑返回頂部↑

書頁/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