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0章 魚餌(1 / 1)
朔方城的戒嚴令,下得比這場風雪還急。
一隊隊兵士撞開民戶的門,長槍戳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。
他們嘴上喊著捉拿北戎奸細,手上的動作卻更像是趁火打劫。
整座城池,從白日到黑夜,都被哭喊和咒罵填滿。
巷子深處的小院裡,許清歡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砸門聲,指尖發涼,不自覺地攥緊了凌墨的胳膊。
凌墨覆上她的手,輕輕拍了拍。
他朝正房裡的一塊地磚偏了偏頭,那塊磚的顏色比周圍的深了一圈。
“狗子以前刨的洞,我順手挖了個地窖,冬天囤點菜。”他聲音壓得很低,“真闖進來了,就躲那兒。”
巷口的叫罵聲持續了一陣,最終還是罵罵咧咧地遠去了,似乎是嫌這巷子太窄,懶得進來。
許清歡懸著的一口氣,這才緩緩吐出來。
“杜威這是圖什麼?”她擰著眉,“這麼搞,就不怕朔方的百姓鬧起來,把事情捅到京城去?”
“他就是要鬧大,把水攪渾。”凌墨的聲音沒什麼溫度,“他用恐懼堵住所有人的嘴,再把我們逼出來。他要找的,從來就不是什麼奸細。”
“那我們怎麼辦?”許清見他神色,便猜到了幾分,“城裡現在跟鐵桶一樣,張龍大哥他們恐怕動不了。”
“他把所有人都撒出去找人,那別的地方,不就空了?”凌墨抬起頭,“他以為把我們堵死了,卻沒想過,籠子大了,總有縫的。”
子時,雪勢漸小。
一道黑影從牆頭利落翻下,正是張龍。
他專挑那些巡邏隊懶得走的小巷,七拐八繞,最後停在城西一處營房的後牆根。
學著夜梟叫了兩短一長。
沒多久,後窗被推開一道縫,另一個人影也麻利地翻了出來,落地幾乎沒有聲音。
“龍頭兒!”那人是趙鐵山,凌墨手下的心腹校尉,聲音裡壓著一股激動。
“小聲點!”張龍把他拽進更深的陰影裡,“將軍回來了。”
趙鐵山呼吸一窒,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。
“將軍他……還活著?”
“活得好好的。這事兒回頭再說。”張龍把凌墨的計劃飛快地交代了一遍。
趙鐵山聽完,身上的血都熱了,可隨即又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。
“杜威那王八蛋把軍營看得死死的,糧倉和武庫門口站著的,全是他老家的人,油鹽不進。”
“咱們自己的人,早被他找由頭髮配到邊境哨所吹風去了。”
“想查他貪了多少糧餉,藏在哪兒?”
“難。”
“將軍料到了。”張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,“將軍說,查糧餉,不能只盯著軍營。杜威生性多疑,絕不會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。他貪了那麼多錢糧,必然有一個地方存放和銷贓。朔方城裡,能做到這一點的,只有一個人。”
趙鐵山接過紙條,藉著遠處燈籠的微光一看,上面只寫了三個字:“錢半城。”
“是他?”趙鐵山眉頭一皺,“這老狐狸可是出了名的見錢眼開,而且膽小如鼠。想從他嘴裡掏出東西,難!”
“再難也得試。”張龍沉聲道,“這是將軍的命令。你負責盯住錢半城,摸清他的活動規律。我去找其他人。記住,一切小心,不要暴露。”
兩人又商議了片刻,便各自散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接下來的幾天,朔方城表面上風平浪靜,暗地裡卻波濤洶湧。杜威的搜查一無所獲,讓他變得越發焦躁。而凌墨佈下的那張網,卻在一點點地收緊。
錢半城,大名錢富貴,是朔方城最大的糧商。據說他富可敵國,城裡一半的產業都跟他有關係,人送外號“錢半城”。此人最擅長的就是投機鑽營,無論是誰當朔方城的都尉,他都能第一時間湊上去,送錢送禮,拉上關係。
杜威來了之後,自然也不例外。據說,杜威貪墨的軍糧,有很大一部分就是透過錢半城的渠道,悄悄賣掉,換成了真金白銀。
這天,錢半城剛從自己的“富貴糧行”裡出來,坐上他那頂八抬大轎,準備回府。轎子剛走到一個拐角,突然猛地一停,外面傳來一陣喧譁。
“怎麼回事?”錢半城不耐煩地撩開轎簾。
只見轎子前,一個穿著破爛的漢子,抱著一個同樣面黃肌瘦的小女孩,跪在地上,苦苦哀求。
“錢大善人,行行好吧!小女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,就快餓死了!求您賞口飯吃吧!”那漢子一邊說,一邊“砰砰”地磕頭。
錢半城最煩這種事,他厭惡地揮了揮手:“去去去,哪來的叫花子,別擋著本大爺的路!來人,把他給我趕走!”
轎子旁的家丁正要上前,那漢子卻突然抬起頭,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錢半城,壓低了聲音,說了一句只有錢半城能聽到的話:“黑風口的陳副將,託我給錢老闆帶句話。”
錢半城臉上的肥肉猛地一顫,原本不耐煩的表情瞬間凝固了。
黑風口,陳副將……這幾個字像是一道驚雷,在他腦中炸響。
他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看似落魄的漢子,怎麼也無法將他和那個被髮配去巡邊的鐵血將軍聯絡起來。
這漢子,自然就是喬裝改扮後的凌墨。而他懷裡的小女孩,則是許清歡想出的主意,用一個塞了棉花的布娃娃假扮的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誰?”錢半城的聲音有些發抖。
凌墨沒有回答,只是冷冷地看著他,又說了一句:“三年前,你賣給軍中一批發黴的陳米,導致上百名士兵上吐下瀉。這件事,是陳副將幫你壓下去的。你還記得嗎?”
錢半城的額頭上,冷汗“唰”地一下就冒出來了。這件事是他做過的最虧心的事情之一,天知地知,只有他和陳副將知曉。眼前這人,到底是什麼來頭?
“你想怎麼樣?”錢半城徹底慌了。
“今晚三更,城南廢棄的窯廠。我只等你半個時辰。”凌墨說完,不再理會他,抱起“女兒”,轉身混入人群,消失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