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0章 奇女子（1 / 1）
求饒聲頓時響成一片。人性的醜陋在這一刻暴露無遺，方才還稱兄道弟的“袍澤”，此刻為了活命，恨不得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王衝幾人身上。
王衝等人早已失了魂，只是癱在地上，喃喃自語，不知所云。
凌墨看著這出鬧劇，眼中沒有半分波瀾。他要的，不是殺多少人，而是要徹底重塑這支軍隊的魂。
“霍大人，”凌墨轉向霍寒，微微頷首，“朔方軍沉痾已久，非一日之寒。今日之事，根源在於杜威治軍不嚴，綱紀廢弛。這些人雖有罪，卻也多是受其風氣影響。若盡數斬殺，恐軍心不穩，反倒讓城外虎視眈眈的韃靼人有了可乘之機。”
霍寒撫了撫自己的鬍鬚，故作沉吟，實則心中早已有了計較。他本就無意在此地大開殺戒，凌墨的話正好給了他一個臺階。
“凌將軍所言，亦不無道理。”霍寒順水推舟道，“聖上派我前來，是為安撫邊軍，而非挑起內亂。也罷，本官就給你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。”
他指著帳下眾人，厲聲道：“從今日起，朔方城軍務，由凌將軍全權接管！爾等需恪盡職守，聽憑調遣！若有半分懈怠，或陽奉陰違者，休怪本官的尚方寶劍不認人！”
“至於王衝、李四……”霍寒的目光落在幾個主謀身上，“以及方才凌將軍點出的所有人，全部革去軍職，打入大牢，聽候本官與凌將軍共同審問！他們的罪，要一筆一筆地算清楚！貪墨的軍餉，要一分一分地追回來！欺壓的百姓，要一家一家地去賠罪！”
這番處置，有罰有赦，恩威並施，瞬間讓大多數人看到了希望。他們紛紛叩首謝恩，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帳內迴盪。
“我等遵命！誓死效忠凌將軍！效忠霍大人！”
一場足以顛覆朔方城防的兵變，就這樣在凌墨和霍寒的聯手之下，被消弭於無形。
待到閒雜人等盡數退去，帥帳內只剩下凌墨與霍寒二人。
霍寒臉上的官威瞬間褪去，換上了一副略帶疲憊的笑容。他走到凌墨身邊，親自為他斟了一杯熱茶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：“凌將軍，好手段。今日若非你，本官恐怕就要成了大夏朝第一個被自家兵將趕出城的欽差了。”
“霍大人過譽了。”凌墨接過茶杯，指尖傳來一絲暖意，“若非大人最後將杜威之死的責任攬過去，只怕後續的麻煩會更多。凌墨在此，謝過大人。”
他知道，霍寒說會將杜威之死寫成“畏罪自裁”，這四個字，便將自己和凌墨從“逼死同僚”的漩渦中徹底摘了出來。這是個天大的人情。
霍寒擺了擺手，自顧自地坐下，呷了一口茶，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：“你我之間，不必如此客氣。你我都是為聖上辦事，一榮俱榮，一損俱損。我幫你，也是在幫我自己。”他看著凌墨，眼神變得深邃，“不過，凌將軍，我倒是十分好奇。這些人的底細，你是如何得知得一清二楚的？莫說你剛到朔方城，就算是在此地經營多年的老油條，也未必有這般本事。”
這確實是霍寒心中最大的疑問。凌墨所說的那些事，樁樁件件都極為隱秘，絕非臨時查探所能知曉。
凌墨聞言，清冷的眸子裡泛起一絲不易察emen的柔和。他放下茶杯，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倩影。
“並非是在下之功。”他輕聲說道，“是拙荊。”
“尊夫人？”霍寒一愣，顯然有些意外。他知道凌墨的夫人許清歡也隨軍來了，但一直以為只是尋常的隨軍家眷。
“不錯。”凌墨的嘴角，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，像是冬日裡初融的冰雪，“內子……於算學和賬目一道，頗有心得。來朔方城的路上，她閒來無事，便將朔方城近五年的軍需、糧草、器械、餉銀等所有流水賬目，都要了去。”
霍寒的眼睛慢慢睜大，手中的茶杯都忘了放下。五年的流水賬目，那得是多麼浩瀚繁雜的文書，堆起來怕是比人還高。尋常的賬房先生看一年都未必能理清頭緒，她一個女子，在顛簸的路上，竟然……
凌墨沒有理會他的震驚，繼續說道：“她將所有賬目重新歸類核算，從中發現，朔方城的軍餉和物資，有近四成的缺口。這些虧空，流向駁雜，難以追查。但她從一些蛛絲馬跡中，還是順藤摸瓜，理出了一張名單。凡是在賬目上有重大疑點，且與杜威往來過密的將領，她都一一記下，並讓我派人暗中詳查他們的背景和產業。”
“王衝的‘聚寶盆’賭場，就是這賬上最大的一筆窟窿。每日流水驚人，卻從未向官府交過一文錢的稅。賭場的部分收益，又以‘孝敬’的名頭，進了杜威的私庫。至於李四他們……”凌墨的聲音平鋪直敘，卻透著一股寒氣，“手腳不乾淨，就總會留下印子。多花些功夫，總能順著線摸到根。”
霍寒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，裡面的茶水微微晃動。
許久，他才將杯子重重地放在桌案上，發出“嗑”的一聲悶響。
他長長撥出一口氣，身體向後靠進椅背，搖頭苦笑。
“我霍某在官場幾十年，自詡閱人無數，今日才算真正開了眼。”
他看著凌墨，那神情複雜難言，既有驚歎，又有幾分自嘲。
“凌將軍，你這哪裡是娶了位夫人，分明是請了尊算盤成精的財神爺坐鎮後方啊。這福氣，真是……”
他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，最後只得擺了擺手。
凌墨垂下眼簾，端起自己的茶杯，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，並未接話。
“城裡那些和杜威勾結的文官、富商，交給我。”霍寒坐直了身子，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，聲音恢復了欽差的份量，“我來幫你把這些外部的釘子都拔了。你，就專心把這朔方軍給我練出來，練成一支能打仗的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