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2章 坐立難安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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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墨指尖輕點著卷宗上“錢伯謙”三個字,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
“錢大善人。”

“越是這種人人稱頌的角色,底下藏的醃臢事才越多。”

他將那頁紙推到一旁。

“這位,八成就是咱們要找的‘錢爺’。”

“用幾十年的善名當護身符,確實高明。”

許清歡正擺弄著一盤沙盤,聞言並未抬頭。

“可我們沒證據,朔方城裡盤根錯節,動了他,整個商界都會跳腳,糧價一亂,軍心先不穩了。”

“所以不能掀桌子。”

凌墨拿起一枚黑子,在棋盤上落下。

“得讓他自己走出來。”

門外傳來一聲悶響,一隻沉重的木箱被扔在地上。

霍寒滿身塵土地闖了進來,抓起桌上的茶壺,也顧不上燙,直接對著壺嘴猛灌了幾口。

“他孃的!全是蛀蟲!”

他將茶壺重重一放,水濺了出來。

“一個破賭場,牽出來七八個校尉,十幾個富商,還有衙門那幫孫子!這朔方城,從裡到外都爛透了!”

凌墨給他推過去一杯剛沏好的熱茶。

“霍將軍,你這一竿子下去,把水攪渾了。”

“現在,就看哪條大魚最先憋不住氣了。”

說著,他將自己和許清歡的發現,以及對錢伯謙的懷疑,都告訴了霍寒。

霍寒聽完,撫著鬍鬚,眯起了眼睛:“錢伯謙?這個老狐狸……本官早年還在御史臺的時候,就聽說過他的名字。據說此人手眼通天,連京城裡的一些大人物,都和他有生意往來。動他,確實得小心。”

“所以,我想請大人幫個忙。”凌墨的語調平緩無波。

“哦?說來聽聽。”霍寒被勾起了興致。

“以欽差之名,設一場宴。”凌墨緩緩道,“就叫‘安撫商民,共商城防’,把城裡有頭有臉的商賈都請來。咱們,給他唱一出引蛇出洞。”

霍寒的眼眸倏地一亮,撫掌大笑:“妙計!本官正愁沒個由頭去會會這些地頭蛇。就在這宴上,敲山震虎,看哪個魑魅魍魎最先現形!”

不過三日,欽差大人將在城中第一酒樓“望月樓”大宴賓客的訊息,便如插翅般飛遍了朔方城的每個角落。

一紙請柬,在朔方城的富商圈裡攪起了看不見的渦流,人心各異,揣度萬千。

訊息一出,有人因與杜威有染而如坐針氈,寢食難安;亦有人暗中盤算,欲藉此良機,攀附新貴,覓得新蔭。

而那位立於風口浪尖的糧商錢伯謙,接到請柬,神色竟無半分漣漪,僅是唇角微揚,吩咐管家:“備厚禮。欽差的面子,不能不給。”

宴席當日,望月樓上流光溢彩,樓下車馬如龍。朔方城中但凡有些頭臉的商賈,冠蓋雲集。人人錦衣玉食,滿面堆歡,拱手作揖間,字句裡卻盡是精心算計的阿諛。一派歌舞昇平,底下卻是波詭雲譎。

錢伯謙一至,滿場喧譁為之一靜,旋即又被更熱切的問候聲淹沒。

此人年逾五旬,體態微豐,面相團團和氣,一襲質料上乘卻內斂無華的錦袍,愈發襯得他那佛陀般的笑意可親,令人見之,頓生信賴。

“錢公,可把您盼來了!”

“錢大善人,許久不見,氣色更勝往昔!”

溢美之詞如潮水般湧來,錢伯謙卻只是謙恭周旋,一一回禮,滴水不漏,宛若一座無懈可擊的堡壘。

酒過三巡,絲竹聲漸歇。霍寒豁然離席,擎杯四顧,聲如銅鐘貫耳:“諸位鄉紳!本官奉皇命,與凌將軍共赴朔方。此城乃我大夏北疆屏障,其安危,非獨繫於三軍,亦與在座諸位的鼎力襄助密不可分!杜威雖已伏法,然城防百廢待興,軍需糧草,仍需仰仗各位!”

這番大義凜然之辭,立時引來一片附和之聲,商人們爭先恐後地起身表態。

“大人但請吩咐,我等定當為國分憂,在所不辭!”

“不錯,有錢出錢,有力出力!”

錢伯謙亦是春風滿面,長身而起,拱手笑道:“霍大人此言差矣。我等皆為大夏子民,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,守土之責,本是分內。錢某不才,願拋磚引玉,捐糧五百石,以充軍需!”

“好!錢老闆不愧是‘錢大善人’!”霍寒撫掌大讚,親自為他滿飲一杯。

氣氛霎時沸騰,仿效者此起彼伏,你三百擔,我五百石,彷彿頃刻間,滿堂皆是忠肝義膽之士。

凌墨自始至終端坐於霍寒身側,靜默如淵。他未發一言,只用一雙寒潭般的眸子,審視著這場鬧劇,目光偶爾會落在那張完美無瑕的笑臉上,如利刃刮過美玉。

待鼎沸人聲稍落,霍寒話鋒倏轉,一聲長嘆撕裂了席間的熱絡:“諸位的忠心,本官銘感五內。只是……唉!本官連日清查杜威舊案,竟挖出一樁事,簡直是天理難容!”

他將酒杯猛地摜在桌上。

砰!

一聲悶響,震得滿堂針落可聞。

“杜威貪墨的軍餉,其數額之巨,駭人聽聞!而這筆贓款,並未盡藏於其府邸,竟是經由一個名為‘錢通’的地下錢莊,不知所蹤!”霍寒的目光如鷹隼般,凌厲地刮過每個人的臉,“本官有理由懷疑,有人正藉此錢莊,與杜威沆瀣一氣,甚至……暗通敵國!”

“暗通敵國”四字,如晴天霹靂,炸得眾人面無人色。

“本官已下令,全城徹查‘錢通’!此事,無論牽扯到誰,絕不姑息!”霍寒的聲音淬了冰,“然,天子仁德,亦願給人改過之機。若有知情不報,或曾受其脅迫者,此刻主動向本官自陳,或可從寬。若仍執迷不悟……哼,待本官的刀落到他脖子上時,悔之晚矣!”

言畢,霍寒徑自坐下,端起茶盞,慢條斯理地吹著浮沫,再不發一語。

大廳內,死寂得可怕。

無數道目光,或明或暗,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錢伯謙——誰人不知,米糧巷裡最大的錢莊,正是他錢家的產業。

可錢伯謙臉上,依舊是那副招牌式的和善。他甚至還舉杯,隔空向霍寒遙遙一敬,而後從容飲盡,彷彿方才那番話,不過是鄰里間的閒談,與他全無干系。

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,讓凌墨與霍寒心頭同時一凜。此人,城府之深,遠勝常人。

宴席上的空氣彷彿凝滯,佳餚在口中如同嚼蠟,錦凳之上如坐針氈,一場盛宴,轉瞬成了所有人的煎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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