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6章 足夠明白(1 / 1)
走到門口,他又回頭,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:“將軍……那……那知州府的賬,還查嗎?”
凌墨的視線掃過角落裡被捆成粽子的阿勒坦,唇角揚了揚。
“查。”
他吐出一個字。
“怎麼不查?好戲,這才剛開鑼。”
張承一個激靈,似懂非懂地躬身退了出去。
他只覺得,這位凌將軍的心思,比他廚房裡那口熬了十年的老湯鍋底還黑。
營帳內,許清歡走了進來,她瞥了一眼階下囚阿勒坦,隨即看向凌墨。
“人是抓住了,大功一件。可接下來,才是真正的燙手山芋。”
凌墨點了點頭,手指在輿圖上輕輕劃過。
“沒錯,一個活著的太子,可比一個死了的太子,麻煩多了。”
殺了他,韃靼人必定舉國發瘋,不死不休。
放了他,等於放虎歸山,後患無窮。
“怎麼用好這顆棋子,才是對咱們真正的考驗。”
他看向許清歡,許清歡正端著茶杯,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,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這場仗,打到這裡,已經從刀光劍影的戰場,轉移到了更兇險的談判桌上。
而他們,剛剛摸到了一張最大的底牌。
夜色深沉。
帥帳內,燭火搖曳。
帳外傳來一陣沉穩又急促的腳步聲,親兵在簾外通報:“將軍,夫人,霍寒霍大人求見。”
凌墨與許清歡對視,該來的,終究是來了。
“請。”凌墨的聲音聽不出波瀾。
帳簾猛地一掀,冷風灌入。
一個身穿緋色官袍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,正是欽差霍寒。
他腰桿挺得筆直,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,在這殺氣騰騰的軍帳裡,顯得尤為扎眼。
他的視線在帳內一掃,最後落在角落裡的阿勒坦身上,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,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鐵面無私的模樣。
“凌將軍,許夫人。”霍寒拱了拱手,算是打了招呼。
“霍大人深夜到訪,辛苦。”凌墨起身回禮,做了個請的手勢,“坐。”
霍寒卻站著沒動,從袖中抽出一份厚厚的卷宗,雙手奉上,語氣裡壓著一股辦成差事的快意。
“幸不辱命!知州魏行之貪贓枉法、裡通外敵一案,所有罪證,下官已盡數查實,人也已收押!這是完整案卷,請將軍過目!”
凌墨接過卷宗,卻沒翻開,隨手將其放在案上,指尖在封皮上輕輕敲擊著,發出篤、篤的輕響。
“霍大人辦事,雷厲風行,本將軍佩服。”
“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,份內而已。”霍寒的聲調一板一眼,沒有半點客套,“魏行之及其黨羽罪大惡極,按我大周律法,當押解回京,交三法司會審,明正典刑!下官打算明日一早便啟程,將這一干人犯帶回京城覆命!此地防務,還需仰仗將軍費心了。”
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是辭行,也是交接。
許清歡在一旁安靜地喝著茶,嫋嫋的白氣模糊了她的神情,她始終沒有插話。
凌墨臉上的笑意不減。
他抬手,輕輕壓下了霍寒遞過來的卷宗。
“霍大人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,讓帳內的空氣瞬間繃緊。
“你現在,還走不了。”
霍寒的脊背瞬間挺得更直,聲調也陡然拔高了些。
“將軍這是何意?魏行之罪證確鑿,早一日押解回京,便能早一日安定民心,彰顯國法!下官奉皇命而來,案子了結,理應回京覆命!”
“案子是結了。”凌墨的手指從卷宗上移開,重重地戳在了輿圖上,正點在朔州與韃靼草原接壤的那片區域。
“但朔州的亂局,才剛剛開始。”
他轉過身,直面霍寒,話語裡帶著一股不容辯駁的壓迫感。
“霍大人,你只查了一個貪官,而我,要的是撬動整個韃靼王庭!你覺得,魏行之這條命,是送回京城菜市口砍了,讓百姓們看個熱鬧更有價值?”
凌墨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砸向霍寒。
“還是留在這裡,變成捅進韃靼人胸口,最鋒利的一把刀?”
霍寒整個人僵在原地,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。
文官的邏輯裡,只有罪與罰,法與典。
他下意識地反駁:“將軍此言差矣!魏行之通敵叛國,乃是死罪!國法豈能當兒戲?”
凌墨的話,已經超出了他的職權範圍,甚至有些……離經叛道。
“且將軍的意思是……”霍寒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警惕,“要將朝廷欽犯,挪作他用?”
“不是挪作他用,而是物盡其用。”凌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他指了指角落裡的阿勒坦,“霍大人以為,我為何要留著這位太子爺的性命?殺了他,一了百了,還能提振軍心,為何要自找麻煩?”
不等霍寒回答,凌墨便自問自答:“因為一個活著的太子,能為我大周換來十年,甚至二十年的邊境安寧。而要讓這位太子心甘情願地為我們換來這份安寧,光靠我們兩個是唱不了這出戏的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再次回到霍寒身上,“還需要一個重要的配角。”
霍寒順著他的目光,終於明白了過來,他失聲道:“魏行之?!”
“正是。”凌墨點頭,“魏行之與韃靼人暗中勾結,做的可不僅僅是走私軍械這麼簡單。他們之間的賬目、信件、承諾,甚至是韃靼王庭內部的派系之爭,都與他脫不了干係。這些東西,在京城的刑部大堂上,或許只能成為他通敵的罪證。但在我這裡,卻是與這位太子殿下談判的籌碼。”
許清歡這時才放下茶杯,柔聲開口,補充道:“霍大人,魏行之貪墨的銀兩,數目巨大。這些銀兩,名義上是充入國庫,但實際上,韃靼人也認為這是他們應得的‘交易款’。
如果我們能用這筆‘贓款’,再加上魏行之本人,去揭開韃靼內部的某些膿瘡,或許能不費一兵一卒,就讓他們自亂陣腳。”
霍寒徹底沉默了。他是個聰明人,凌墨和許清歡的話已經說得足夠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