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2章 口乾舌燥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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戎裝褪去,隨之剝離的,是那副無形的千鈞枷鎖。凌墨只著中衣,沉身入水。

暖流如活物般噬入肌骨,將經年風霜與連日機心一併滌盪,那些深嵌於骨縫的疲乏與戒備,終在這蒸騰水汽中土崩瓦解。

闔眼,倚壁。一口濁氣,沉沉吐出,悠長如嘆。

水聲之外,忽有窸窣。許清歡的身影隨之而至,素紗輕拂,步履款款。她未曾入水,只在池邊玉階坐下,一雙纖足沒入暖波,漫不經心地攪動著一池春水。

漣漪暈開,將一室凝固的死寂撞碎。

“想什麼呢?”她的聲音,輕得像一抹被水霧濡溼的煙。

凌墨睜開眼。氤氳水汽裡,她的輪廓被描摹成一幅失了年代的水墨畫,靜得遙遠。

他伸出手,嗓音被水汽浸透,低沉而沙啞:“到我這兒來。”

許清歡唇角微揚,順著他的力道沒入水中,落在他身畔。不過一臂之隔,一個心照不宣的距離,呼吸卻已然糾纏。

“那天對上阿勒坦,你究竟有幾分把握?”她將頭輕枕上他的肩,指尖在他肌理分明的胸膛上游走,似在尋一個答案,“一步之差,便是深淵。你當真……毫無畏懼?”

水聲潺潺,拉長了他的沉默。他忽然捉住她那隻作亂的手,緊緊扣入掌心。

“怕。”他只說了一個字,卻彷彿卸下了另一重盔甲,坦露了從未示人的脆弱。“阿勒坦的恨,是雙刃劍,傷人,也傷己。我賭的,不過是他的貪。賭他那份對權柄的慾念,早已將仇恨的利刃磨鈍。賭他寧可飲下毒酒,也絕不願再回那方寸囚籠。”

他的嗓音低沉微啞,彷彿終於將心頭巨石挪開一絲縫隙。

“可我更怕,一旦算錯,朔州城外數萬將士的性命,便要盡數填進我一手造成的窟窿裡。清歡,我的每一個決斷,都繫著累累白骨。這副擔子……有時真能將人壓垮。”

許清歡沒有言語,只是反手回握住他,將臉頰緊貼上他寬闊的脊背,靜靜聆聽那沉穩心跳下掩藏的驚濤。這無聲的依偎,便是她全部的回應:你的掙扎,你的恐懼,我與你共擔。

這份沉默的支撐,勝過千言萬語,足以熨平凌墨心底所有的褶皺。他旋身,將她攬入懷中。池水在兩人相貼的肌膚間溫順地流淌,傳遞著一種無需言說的、幾乎令人心折的親密。

水汽蒸騰,模糊了視線,卻放大了其他的感官。他能聞到她身上清雅的香氣,能感受到她柔順的髮絲拂過自己的下頜,能聽到她微微急促的呼吸。

“清歡,”他的聲音喑啞得厲害,“我們……許久沒有這樣了。”

許久沒有這樣安安靜靜地待在一起,什麼都不用想,什麼都不用管。

許清歡的臉頰在熱氣中蒸得緋紅,不知是羞的,還是熱的。她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像一隻溫順的貓,將頭埋在他的頸窩。

凌墨的心,被這輕輕的一聲“嗯”徹底攪亂了。他低頭,吻上了她的唇。這個吻,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次,沒有急切的索取,也沒有霸道的佔有,而是充滿了珍惜與繾綣。像是跋涉了千里的旅人,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。

溫泉水滑,洗凝脂。暖閣內,春色無邊,只有水波輕漾的聲音,和兩顆越靠越近的心跳聲,交織成一曲動人的樂章。

……

從溫泉別院回來後,許清歡看著自家夫君,總覺得他雖然精神頭好了不少,但那張俊朗的臉上,依舊殘留著幾分揮之不去的疲色。尤其是眼底那淡淡的青影,讓她心疼不已。

她想,這都是前陣子在軍營裡吃不好睡不好,耗費了太多心神所致。身為將軍夫人,她有責任,也有義務,讓夫君的身子骨儘快恢復到巔峰狀態。

於是,一場名為“將軍元氣恢復大作戰”的計劃,在凌府後廚,轟轟烈烈地展開了。

許清歡一頭扎進了廚房,將平日裡掌勺的王大廚客客氣氣地“請”到了一邊,自己則挽起袖子,親自上陣。她翻出了好幾本不知從哪兒淘來的食補醫書,神情嚴肅,宛如在研究一張至關重要的作戰地圖。

“王大廚,去,把庫房裡那根上了年份的老山參取來。”

“張媽,昨日送來的鹿茸切幾片。”

“還有,甲魚,對,就那隻最生猛的,今晚燉湯。”

“枸杞、杜仲、巴戟天……一樣都不能少!”

王大廚在一旁聽得是心驚肉跳,他看著那些一字排開的頂級滋補藥材,都是些虎狼之藥,尋常人喝一碗都怕要上火流鼻血。

他忍不住小聲提醒:“夫人,這……這些東西是不是太……太猛了點?將軍身體康健,小火慢燉,溫補即可……”

許清歡柳眉一豎,頗有幾分凌墨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的氣勢:“你懂什麼!兵法有云,兵貴神速!補身子也一樣!夫君為國操勞,元氣大傷,此時不用雷霆手段,更待何時?這叫‘猛藥去沉痾’!”

王大廚被她這套理論說得一愣一愣的,竟無力反駁,只能苦著臉,默默地幫著打下手。

於是乎,凌墨的餐桌上,畫風突變。

第一天,是濃郁醇厚的十全大補湯。凌墨只當是妻子心疼自己,心中熨帖,讚不絕口地喝了個底朝天。

第二天,是金黃油亮的枸杞燉甲魚。凌墨覺得味道極好,又在許清歡期待的眼神中,連吃了三大碗。

第三天,是鹿茸山藥粥配人參雞。凌墨感覺自己渾身都充滿了力量,精神前所未有的好,處理起公務來,思路清晰,下筆如飛。他不禁感慨,還是自家娘子有辦法。

許清歡看著夫君日漸紅潤的臉色和越來越亮的眼神,心中充滿了成就感,幹勁更足了。

然而,到了第四天晚上,問題來了。

夜深人靜,凌墨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,怎麼也睡不著。他只覺得一股無名燥火在四肢百骸裡亂竄,渾身精力旺盛得彷彿能徒手打死一頭牛。身體裡像是揣了個小火爐,烤得他口乾舌燥。

身邊的許清歡早已睡熟,呼吸均勻。看著妻子恬靜的睡顏,凌墨強壓下體內的邪火,閉上眼睛默唸冰心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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