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7章 宴請(1 / 1)
他緩緩地,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凌墨的那一聲“好”,沉甸甸地落在書房之內,如金石擲地,再無轉圜。
許清歡的計劃,大膽,卻也精妙。
城中勢力盤根錯錯節,前朝的舊官僚,本地的世家大族,南來北往的商賈行幫,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。
凌墨的軍隊是猛虎,能震懾山林,卻難理清這蛛網上的每一根絲線。
強行扯斷,只會讓整張網都爛掉,於安撫民心,恢復生產無益。
而許清歡要做的,就是親手去撥動這張網,看看哪根絲線會顫,哪隻蜘蛛會動。
“此事,需以我私人的名義。”許清歡從書案後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院中那棵新栽的海棠。
時節尚早,枝頭只有些許嫩芽。
“將軍府設宴,那是官威,是鴻門宴。他們來,是畏,不是敬。但以我‘凌夫人’的名義,辦一場雅集,賞花品茗,談些風花雪月,事情就不同了。”
凌墨走到她身邊,高大的身影將她籠罩。他沒說話,只是看著她清麗的側臉。
他知道,她口中的風花雪月,底下藏著的會是刀光劍影。
“他們會覺得,我不過是個初來乍到的內宅婦人,想借著將軍的威風,在這雲州城裡博個好名聲,順便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心。”
許清歡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,像是算準了獵物的每一步動向,“人一旦起了輕視之心,便容易鬆懈,也容易露出馬腳。”
“終究是委屈你了。”凌墨的聲音裡,雜糅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。
他的妻,本該鳳冠霞帔,於京華享無上尊榮,而非在此地,為他踏入這泥潭虎穴,步步為營。
許清歡回眸,清亮的瞳仁裡哪有半分委屈,反倒躍動著星子般的光芒。
“能與將軍並肩,何來委屈之說?”她眼波流轉,促狹地一眨,“再者,比起在京中與那些貴婦人言語交鋒,猜心鬥智,此地風雲,豈不更合我意?”
她眼中的熠熠神采,化作一汪春水,將凌墨心底的堅冰寸寸融化。
他伸出手,指腹帶著常年握韁的薄繭,笨拙而又珍重地,將一縷被夜風撩亂的青絲,為她輕輕掖於耳後。
數日後,一封封以澄心堂紙親筆寫就的請柬,悄然送抵雲州各處府邸。
字跡娟秀,文辭清雅,只言海棠初綻,邀名士及各府主母共賞春光,落款唯有“許氏清歡”四字,不著官銜,不提將軍,獨一份文人風骨與閨閣柔情。
一紙請柬,如一顆石子投入雲州這潭深水,激起的漣漪,卻遠不止一圈。
城南錢府。
“哼,一個婦道人家,也敢效仿文人雅士,開什麼雅集?”錢萬金,這雲州城最大的糧商,將鎏金茶盞往桌上重重一頓,濺出的茶水彷彿都帶著他的怒氣。
此人乃本地一霸,前朝便已是富可敵國。凌墨入主,在他眼中,無非是換了個碼頭拜罷了。
“父親息怒,”其子錢豐連忙勸道,“這位凌夫人出身京城望族,怕是有些手腕。此舉意在示好,我等若是不應,豈非公然打了凌將軍的臉?”
錢萬金冷哼一聲,捻著他那撮花白的鼠須:“示好?我看是敲山震虎!她一個女人懂什麼?背後還不是凌墨在畫策。這是想摸咱們的底細!你當這宴是好赴的?”
“那父親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去,為何不去?”錢萬金眼中閃過一絲老狐狸般的狡黠,“非但要去,還要備上重禮!我倒要親眼瞧瞧,這位凌夫人是何等人物。也叫她和她背後的凌墨知道,這雲州城,若沒我錢家點頭,他那十幾萬大軍的糧草,可不是說有就有的!”
而城西的陳宅,氛圍則截然不同。
白髮宿儒陳夫子手持請柬,摩挲再三。
此公乃前朝碩儒,於雲州士林素有清望。凌墨雖敬他,他心中卻總橫著一道“文武殊途”的坎,不願與武人深交。
“此字……風骨自在,不似尋常閨閣手筆。”陳夫子喃喃。身側老僕躬身道:“老爺,聽聞這位夫人乃前翰林學士之女,亦是書香傳家。”
陳夫子撫須頷首:“武將之妻,竟有文士之風,實屬難得。也罷,老夫便去走一遭,親眼看看這將軍府裡,究竟是金戈鐵馬聲,還是翰墨書香氣。”
城北柳巷,一處雅緻宅院內。
柳如煙,城北“錦繡閣”那位手段了得的俏寡婦,正對菱花鏡比著一支新得的赤金珠釵。
聽聞丫鬟呈報,她只瞥了眼那素雅的請柬,便嫣然一笑,聲如環佩。“將軍夫人設宴,這可是雲州城百年難遇的新鮮事。”她將珠釵穩穩插入鬢間,鏡中人愈發顯得風情萬種。
“備禮。把我壓箱底的那匹‘雲霞錦’取來,給凌夫人裁衣。”
丫鬟大驚:“夫人,那可是貢品,您自個兒都捨不得……”
“傻丫頭,你看不出麼?這雲州城的天,要變了。”柳如煙轉過身,媚眼如絲,“咱們生意人,求的是順風順水,拜的是各路神佛。這位凌夫人,初來乍到便有此手筆,焉知不是一尊我們將來必須供奉的真菩薩?這頭一炷香,自然要燒得又高又亮,讓她想忘都忘不掉。”
於是,這一紙請柬,便成了投石問路的石子,在雲州這潭看似平靜的深水裡,激起了或明或暗的無數渦旋。
有人視之為龍潭虎穴,有人嗅到了千載良機,亦有人純粹是好奇觀望。
無論懷著何種心思,三天之後,將軍府門前,必是車馬如龍。
而這三天,許清歡亦未曾有片刻清閒。
她將凌墨暗衛蒐羅來的各家情報與城中盤根錯節的勢力圖譜攤開,反覆比對推敲。
誰與誰是累世姻親,誰與誰有宿怨舊仇,哪家的生意仰仗漕運,哪家的根基深植鄉野。
一張無形的巨網,在她心中經緯漸明。
雅集前夜,更深露重。凌墨卸下戎裝,步入內院,卻見許清歡的房裡依舊燈火通明。
他悄然走近,以為她仍在為明日的佈局費心,目光垂落,卻發現她指尖輕點的,並非什麼機密卷宗,而是一本……菜譜。
他微微一怔,低聲問:“這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