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8章 好戲開鑼（1 / 1）
硃筆的筆鋒在宣紙上頓了頓，最後一筆落下，圈住了“蟹釀橙”三個字。
一個硃紅的圈，像是給這場宴席的最終裁決。
許清歡放下筆，聲音平淡無波。
“定下了。”
“錢萬金那條老狐狸，離了江南的河鮮就活不了，這道‘蟹釀橙’專為他備的。”
話鋒一轉，她指著另一道菜名。
“陳夫子上了年紀，腸胃金貴，‘山藥芙蓉羹’最是暖胃，半點錯都出不得。”
凌墨注意到她點了點柳夫人的名諱。
“至於那位柳夫人，不是頓頓離不了辣麼？膳房備了特製的茱萸醬，愛怎麼吃怎麼吃，辣死她我也不管。”
最後一句，帶了點俏皮的狠勁。
凌墨站在她身後，聽著這一道道菜的安排，背後竟有些發麻。
這不是簡單的宴客，這是排兵佈陣！
錢萬金是誘餌，陳夫子是壁壘，柳夫人……則是那個不確定的變數，卻也被他夫人用一碟小小的茱萸醬給牢牢控住。
他征戰沙場，靠的是刀劍和兵法。
可他的清歡，卻在這一方餐桌上，佈下了一個滴水不漏的局。
他喉結滾動，忍不住從後面抱住她，將下巴擱在她纖細的肩上。
鼻息間是她身上好聞的清香，混著墨的味道。
他胸膛震動，聲音又沉又啞。
“這些腌臢事，讓你費心了。”
許清歡手裡的筆早已放下，她乾脆全身的重量都靠了過去，頭枕在他胸口，聽著他有力的心跳。
“你的事，就是我的事，談不上費心。”
她仰起臉，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。
“我倒是在琢磨，明天這戲臺子都搭好了，就不知道是哪位角兒，先忍不住跳出來唱第一齣呢？”
她的聲音裡滿是看戲不怕臺高的興奮。
凌墨低頭，只能看見她亮晶晶的眸子，裡面映著燭火，也映著算計。
他失笑，收緊了手臂。
這一夜，將軍府內燭火通明，而府外，夜色正濃。
第二天，天剛亮。
後花園裡，下人們已經開始忙碌。
幾株西府海棠開得正好，風一吹，花瓣落得滿地都是。
宴席就設在海棠樹下，長長的案几鋪開，杯盤碗盞已經擺放整齊，只等著客人們入席，好戲開鑼。
許清歡選了身月白素裙，裙角密密地用銀絲繡了幾叢蘭草，行走間似有流光暗轉，清雅之餘，亦不失將軍夫人的氣度。
周身並無珠光寶氣，只鬢間斜插一支碧玉簪，那抹通透的綠，沉在烏髮間，反襯得她整個人如新雨洗過的修竹，自有塵俗不染的清逸。
未幾，賓客紛至沓來。
錢萬金果不其然，是頭一個。他挺著那富態的肚子，攜長子錢豐，兩人皆捧錦盒，臉上是生意人那份恰到好處的熱絡。
“哎呀，凌夫人！老朽錢萬金，這廂有禮了！”嗓門洪亮，似要叫滿園風光都聽個真切。
許清歡迎上，斂衽一禮，笑意溫婉：“錢老爺子言重了。您是雲州城的耆宿，肯賞光駕臨，是清歡的福分。”
她聲量不高，吐字卻清晰，不卑不亢，自有風骨。
目光流轉，落在錢豐身上，她笑道：“這位想必就是錢大公子了，果真是玉樹臨風。”
錢豐被她這麼一看，臉頰轟地一下就熱了，連忙躬身行禮，話說得都有些結巴。
緊接著，陳夫子到了，由一個老僕攙著，步履雖慢，腰桿卻挺得筆直。
他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，神情肅穆，一進園子，便先審視著周遭的佈置。
當他的視線落在幾株盛放的海棠樹上時，那緊繃的嘴角才不易察覺地鬆動了半分。
許清歡立刻迎上前，親自伸手扶住他的手臂。
“陳夫子，晚輩清歡，有失遠迎。”
她沒叫他“陳老爺”，而是用了讀書人之間才懂的敬稱“夫子”。
這個稱呼讓陳夫子緊鎖的眉頭舒展了些。
“凌夫人有心了。”他微微頷首，算是應了。
“夫子快請上座。我給您備了今年的明前龍井，您嚐嚐看，合不合您的口味。”許清歡親自引著他，走向視野最好的一處石桌。
人還沒到，一陣濃郁的香風先飄了過來。
柳如煙嫋嫋娜娜地進了園子。
她今天穿了身玫瑰紫的錦緞長裙，將身段勾勒得起伏有致，臉上掛著嫵媚的笑，一進來，園中好些男人的魂兒都快被她勾走了。
“妹妹見過凌夫人。”她身子一軟，盈盈下拜，姿態做得十足。
許清歡笑著上前，一把握住她的手腕，力道不輕不重。
“柳姐姐快起來，你能來，我這園子都跟著亮堂了。”
她順勢打量了一眼柳如煙的衣裳，脫口讚道：“姐姐這身料子顏色真俏，織工又細，想必就是貴號名滿雲州的‘雲霞錦’吧？果然是好東西。”
柳如煙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她本想借著這身衣裳引出話頭，好好炫耀一番自家錦繡閣的實力，誰知這位將軍夫人竟一口道破，倒顯得她後面的話全是多餘，平白落了下乘。
“夫人好眼力。”柳如煙很快調整過來，“妹妹鋪子裡還有幾匹新到的花色，改日給夫人送府上去。”
“那我就卻之不恭了。”許清歡坦然應下，隨即轉身又去招呼別的夫人，沒再多看她一眼。
人漸漸到齊，園中觥籌交錯，氣氛也徹底熱絡起來。
許清歡遊走在賓客之間，言笑晏晏，從容不迫。
她能和陳夫子討論幾句詩詞典故，也能和柳如煙聊聊時下最興的妝容花樣，甚至還能和錢萬金手下的幾個掌櫃說上幾句南貨北運的行情。
她的見識，讓在場所有人都暗自心驚，這哪裡是什麼養在深閨的將軍夫人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，氣氛正好。
錢萬金端著酒杯，挺著肚子，腳步虛浮地晃到許清歡面前，一張臉漲得通紅，滿嘴酒氣。
“凌夫人，老朽……嗝……老朽有一事不明，想請教夫人！”
“錢老爺子請講。”許清歡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。
“凌將軍雄才大略，入主雲州，是我們這些百姓的福氣！只是……這軍中數萬的將士，人吃馬嚼，每天的耗費可不是個小數目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