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6章 民生之恨(1 / 1)
那場幾乎掀翻了雲州城的糧食風波,餘燼未消。
夜裡,許清歡總也睡不踏實。
凌墨翻了個身,將她攬進懷裡,下巴抵著她的發頂。
“王坤伏法,米價也穩了,怎麼還嘆氣?”
“我在想,若不是王坤,我們是不是就一直瞧不見這些?”
許清歡的聲音悶悶的。
“看不見那些為了幾文錢,就能把鄰居推進火坑的人,也看不見那些……被一袋米就能壓垮的人。”
凌墨沉默了片刻。
賬冊上的數字,奏報裡的陳詞,都描繪著一個正在復甦的雲州。
可他懷裡的人,卻在為了那些數字之外的掙扎而揪心。
“明天,陪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嗯?”
“不坐車,也不叫上護衛,就我們倆。”
凌墨的聲音很輕,卻不容置喙。
“去走走那些官道馬車不會軋上的泥路。”
次日天色未亮,兩人便換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。
凌墨穿了身短打,手腳都利落。
許清歡則學著尋常婦人,挽了個最簡單的髻,衣裳的料子有些粗,磨得皮膚微微發癢。
他們沒從王府正門出去,繞到後頭的角門,匯入了清晨趕工的人流裡。
主街的繁華被甩在身後,一拐進巷子,周遭頓時安靜下來,也逼仄起來。
空氣裡飄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,像是爛菜葉子混著潮溼的泥土,還有家家戶戶煙囪裡冒出來的、劣質炭火的嗆人氣味。
腳下的路坑坑窪窪,一不留神就會踩進一灘積年的汙水裡。
牆根下,幾個瘦得脫了相的孩子正蹲著玩石子,其中一個抬頭看見他們,那雙眼睛裡沒什麼情緒,呆呆地看了一瞬,便扭頭跑進了一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後。
許清歡的腳步驀地一滯。
“怎麼了?”凌墨問。
“那個孩子……像是在啃自己的指甲。”
行至一處拐角,一陣壓抑的啜泣與尖利的斥罵聲猝然傳來。
“沒用的東西!讓你去認幾個字,你倒好,偷看人傢俬塾,活該被人打!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不爭氣的玩意兒!”
一個婦人正揮舞著一根細長的竹枝,一下下抽在一個七八歲男孩的背上。
男孩小小的身子篩糠似的抖著,卻死死咬著牙關,不讓哭聲溢位喉嚨,只一雙烏黑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淚,倔強地盯著地面。他手背上,一道紅腫的檁子分外刺眼。
“這位大嫂,有話好好說,孩子還小,可別打壞了。”許清歡幾步上前,握住了婦人高舉的手腕。
那婦人見有人插手,先是一怔,隨即眼圈倏地紅了,竹枝“啪嗒”落地,蹲下身抱著兒子,自己反倒先嚎啕起來:“我何嘗想打他……可這孩子,鐵了心要去唸書。咱們這號人家,拿什麼去唸啊!”
凌墨眉頭緊蹙,走了過來。
在許清見溫言軟語的安撫下,婦人泣不成聲地道出了原委。
城裡確有幾家私塾,可束脩高得駭人,一年便要十幾兩紋銀,筆墨紙硯的耗費更是個無底洞。
這對他們這種男人打零工、女人做漿洗的家庭而言,無異於一個想都不敢想的奢望。
“那私塾裡都教些什麼?”許清歡追問。
“還能教什麼?之乎者也,聖人文章唄!”婦人撇了撇嘴,臉上是種混雜著不屑和絕望的神情,“先生說了,學好了,將來能金榜題名,光宗耀祖。可我們連肚皮都填不飽,想那些虛的有什麼用?我跟他說,哪怕是去賬房學學撥算盤,將來當個夥計也好。可人家先生斥道,那是‘賤業’,他們不屑教!”
婦人的話,字字如錘,狠狠砸在許清歡和凌墨心上。
八股文章,於這些在生存線上苦苦掙扎的邊關百姓,虛無縹緲得如同天邊的流雲。他們真正渴求的,是能讓他們看懂契書、會清算工錢、能謀求生計的實用之學。而這些,卻被所謂的“正統”斥為“賤業”。
教育,那本該是鑿穿階層壁壘、引渡希望的舟楫,在此地,卻成了富人門楣上的錦繡,窮人遙不可及的蜃景。
男孩掙脫母親的懷抱,蹭到許清歡面前,仰起髒兮兮的小臉,用那雙清澈得驚人的眼睛望著她,聲音雖小卻字字清晰:“我想讀書。我不想像我爹一樣,因為不識字,被人騙了工錢,還白挨一頓打。”
童稚的聲音,字字泣血。
凌墨高大的身軀遽然一震,垂在身側的手,已然攥成了拳,骨節森白。他浴血沙場,靖守邊疆,所求為何?不就是讓治下萬民能安居樂業,活出個人的樣貌與尊嚴?可笑如今,一個稚子最卑微的祈願,竟只是“不被欺騙”。
許清歡蹲下身,指尖輕輕揩去男孩臉上的淚痕,心中酸澀翻湧。
身後那扇破門“吱呀”一聲關上了,隔絕了婦人壓抑的哭嚎,卻沒能把男孩那張沾著泥汙的臉一併關在裡頭。
那張臉,就這麼一直在兩人眼前晃。
誰也沒說話,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走,腳底黏著的爛泥讓每一步都變得格外費力。
太陽昇起來了,光從窄仄的巷子頂上漏下來一條,照得空氣裡無數塵埃上下翻飛,可那點溫度,落不到人心裡。
凌墨忽然站住了腳。
許清歡跟著停下,也沒問。
他回過頭,望向那條巷子深處,喉結重重滾了一下。
“我一直以為,我的敵人,要麼在關外,要麼在朝堂。”
他一開口,嗓子幹得厲害,每個字都像是用鈍刀子從石頭上刮下來的。
“呵。”
一聲短促的自嘲,比哭還難聽。
他猛地轉回身,大步向前,衣料摩擦,帶起一陣急風。
許清歡小跑幾步才跟上他。
“去城西大營。”
他的話砸在清晨的空氣裡,又冷又硬。
“現在就去?”
“對,就現在。”
自從凌墨辭去大將軍之職後,對這支軍隊的管轄便鬆懈了許多。
許清歡明白他的擔憂,點了點頭:“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兩人並未聲張,依舊是一身布衣,只在腰間掛上了將軍府的令牌,以備不時之需。
還未走近大營,一陣有氣無力的操練號子聲便懶洋洋地飄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