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8章 義學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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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清歡忽然笑了一聲。

在這片幾乎能將人壓垮的沉悶裡,她的笑聲清亮,像投入死水的一顆石子。

她走過去,將他冰涼的手握在掌心。

“凌墨,你不是總唸叨,朝中無良將,邊關無棟樑?”

“旁人不教,我們自己來。”

“沒有學堂,我們就自己辦一個。”

許清歡的話音不高,卻讓書房裡死一樣的寂靜,轟然碎裂。

“我們……自己辦?”

凌墨豁然抬頭,他手裡的狼毫筆一顫,一滴濃墨砸在公文上,迅速洇開一個刺眼的墨點。

他甚至以為自己是憂思過甚,聽錯了。

辦學?

在雲州這個龍蛇混雜,各方勢力犬牙交錯的地方,由他將軍府出面,辦一個誰都能來的學堂?

這念頭何止是大膽,簡直是瘋了。

可燈火之下,她的神情卻無比認真。

那是一種他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光彩,不是為了爭權奪利,而是……想要親手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,種出點什麼來。

凌墨的心跳驟然失序。
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才的意義。

一支軍隊的根基,從來不是一兩個悍將,而是數以萬計有紀律、懂配合的兵,是成百上千能獨當一面的中層將校。

他麾下除了玄甲衛,能用的人捉襟見肘。

朝廷送來的,不是張驍那種草包,就是另有盤算的政客,沒一個真心為邊關。

若能有一批在雲州土生土長,信得過、靠得住,還能文能武的班底,雲州的防線才算真正有了魂。

可這條路,他從沒想過,能由自己來鋪。

許清歡的話,像是一道天雷,把他腦子裡固有的壁壘劈開了一道縫,露出了背後一片嶄新的天地。

可那片天地只亮了一瞬,就被無數烏雲遮蔽。

他不是個會憑一時意氣行事的人,那股翻騰的血氣被他強行壓了下去。

他鬆開手,緩緩站起身,在書房裡踱了兩步,最終停在牆上掛著的那副巨大的雲州堪輿圖前。

上面的每一個標記,都代表著兵力、錢糧、和數不清的麻煩。

“清歡。”

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
“這事兒,比抄一百個王家都難。”

他站起身,在書房中來回踱步,一邊走一邊分析道:“第一,錢。辦學不是一朝一夕之事,校舍的修建、先生的聘請、筆墨紙硯的消耗,哪一樣不是巨大的開銷?我們查抄王家所得,看似不少,但用在這上面,恐怕只是杯水車薪。”

“那先生呢?”

“我們去哪裡找那麼多能教書的先生?”

“城裡那些私塾裡的,滿腦子都是科舉功名,你讓他們來教算術、地理、農桑,甚至是兵法?”

“他們不把咱們當成離經叛道的瘋子就不錯了。”

“再說,咱們要的不是三五個,是一大批。”

“還有,教什麼?”

“你說得對,要教有用的東西。”

“可教材呢?誰來寫?這天下,可沒有現成的書本教人怎麼在邊關活下去,怎麼當一個好兵,一個好將。”

他停下腳步,轉過身,整個人透著一股化不開的沉重。

“最麻煩的,是朝廷和本地那些世家。”

“我們這麼做,是在挖他們的根。”

“朝廷會怎麼想?一個手握重兵的將軍,在自己的地盤上辦學,培養自己人,這是要做什麼?想在雲州當土皇帝嗎?”

“本地那些士紳豪族,他們就靠著把持學問來作威作福,我們讓窮人的孩子也能讀書,這是在砸他們的飯碗。”

“他們會用上所有見不得光的手段來攪黃這件事,甚至栽贓陷害,到時候……”

凌墨說的每一個字,都像一塊石頭,砸在書房裡,讓氣氛愈發窒息。

任何一個問題沒處理好,都可能引來滔天大禍。

他本以為會從許清歡的臉上看到動搖,看到退縮。

可她沒有。

許清歡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,等他說完,臉上反倒露出一抹笑意。

她走到書案前,很自然地提起那支被凌墨丟下的筆,在一張乾淨的白紙上寫了起來。

“你說的這些,我都想過。”

她的聲音不高,卻奇異地撫平了空氣裡的焦躁。

“錢的事,”她筆尖一頓,在紙上落下一個“資”字。

“抄王家得來的,是啟動的本錢。”

“賀大哥的商隊不是擺設,雲州的皮毛、藥材,運到關內去,換回來的都是銀子。這叫‘以商養學’,只要這條路走順了,就不怕沒錢燒。”

她筆尖一移,又寫下一個“師”字。

“先生是難找,可誰說先生就非得是滿腹經綸的讀書人?”

“茶館裡那些退了伍的老兵,他們斗大的字不識一筐,可他們懂戰陣,懂地形,懂怎麼在野外不被餓死,他們就是最好的師傅。”

“城裡難道就沒懷才不遇的落魄秀才,沒算盤打得噼啪響的老賬房,沒伺候了一輩子土地的老農嗎?”

“咱們不拘一格,誰有本事就要誰。至於那些自命清高的腐儒,請他們來,我們還嫌麻煩呢。”

“至於教材,”她筆鋒一轉,寫下“課”字,話語裡透著一股難言的明亮。

“這個最難,也最簡單。”

“咱們邊教,邊寫。”

“把老兵的經驗,賬房的演算法,老農的技巧,全都記下來,整理成冊子,不就是獨一無二的教材?”

“這本就是開天闢地頭一回的事,沒路,咱們就自己踩出一條路來!”

“先從最簡單的識字、算術開始,再分出武備、農桑、商賈、醫工這些門路,讓孩子們看自己喜歡什麼,擅長什麼,自己去選。”

“咱們不求他們去考狀元,只求他們人人都能學到一門安身立命的本事。”

最後,她看向凌墨,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,在紙上重重寫下“名分”二字。

“你最擔心的,是朝廷和世家。”

她放下筆,走到凌墨面前,仰頭看他。

“所以,我們辦的,不能叫‘將軍府學堂’。”

“得叫‘雲州義學’。”

“義學?”

凌墨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。

“對,義學。”許清歡的眼睛亮得驚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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